现在不是追问的好时机,方才众多可疑之处让沈徽名脱口而出质疑许尽欢,可正是因为她心中清楚这些质疑仅仅是猜测,说实话,她打心底里觉得许尽欢没有理由阻碍办案,所以她才会如此莽撞地直言询问。
如今许尽欢滴水不漏的回答和陈露刻意的提醒,无不向沈徽名证明着,调查货物灭失的案子确确实实出了问题,而且问题想必是出在内部,于是沈徽名识趣地闭上嘴,沉心静气,不再打草惊蛇,她心中默默升起一个计划:“待我慢慢试探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一共走过大机房、染作坊、络丝作坊,沈徽名他们才走到前院衙署,她让嵇望上前跟许尽欢搭话,自己悄悄落到队伍后面,想借机从陈露口中探听虚实。
只见沈徽名并肩走在陈露身边,状似无意地说:“陈主事,别来无恙,上次回京有事耽搁许久,今日货物遭遇损失确有我一份责任。”
陈露连忙摆手,道:“不,沈通事事务缠身,却依旧遣鸽送信来叮咛嘱咐,然而仍致丝绸灭失,是我等办事不利。”
沈徽名:“哦?这么说,丝绸装货时,陈主事可在现场?”
听出沈徽名的言外之意来,陈露无奈地点了点头,说:“是,我当时在安排剩下的九万匹货物装船。”
“哼,”沈徽名冷笑一声,果然说道,“那为何众多目击证词没有陈主事的一份?还是说目击者名册上不知道哪儿来的脚夫乡民的眼睛比陈主事的好使?”
陈露道:“这......许按察使说我的证词不作数。”
“他是不是说货物是你的人带着装船的,所以出了事你一定会想方设法撇清自己的嫌疑?”沈徽名说。
陈主事悄悄瞥了一眼在前面走着的许尽欢,他正跟一旁的嵇望交谈,似乎没有注意他和沈徽名在说什么,于是他压低声音认可了沈徽名的猜测,只不过许尽欢没有说得这么直白而已。
其实沈徽名早就看出来了,虽说陈露是钦定办案的主事,但有许尽欢这个按察使在场,显得他什么事也插不上手,像是许尽欢有意将案子包揽在自己手里,边缘化陈主事一样。
但沈徽名刚想继续问陈露有没有看到案发过程,起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的时候,许尽欢朝这边看了一眼。
陈主事连忙岔开了话题,说:“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沈通事,别的事都在卷宗上写清楚了,我什么都没看见!”
看到陈主事吓得脸都白了,沈徽名皱起眉头,知道自己接下来再也问不出别的了,她冷冷盯着许尽欢,疑惑他究竟想干什么。
然而面对沈徽名刺骨的视线,许尽欢只是弯了弯眼角,露出来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他笑容可掬道:“沈通事,我安排伙房做几样东西招待你们,你可有什么喜欢吃的?”
沈徽名道:“好啊,那冷菜便要桑芽香干、糟酿蚕蛹,点心就上银丝酥、桑葚米酒。”
许尽欢面色岿然不动,一一按沈徽名的要求吩咐安排下去。
四人落座布菜,沈徽名本以为许尽欢会继续对丝绸的案子避而不谈,可谁知他竟率先开口:“为这货物灭失案沈通事远道而来,一路奔波,许某本想待沈通事与十一统领一切都安顿好再行商议,可事关大内供奉,还是早日告知二位,尽快回禀皇上才好。”
这话说得倒是有意思,沈徽名问:“尚未结案,怎来‘尽快回禀皇上’一说?”
许尽欢故作惊讶道:“沈通事难道这也不懂吗?近日江南沿海倭寇流窜,劫掠商货频发,地方连年海防吃紧,连年亏损钱粮,更何况那供词卷宗中更是明明白白记载着......”
“记载着是‘鲛人出海’‘天降神火’才引燃了货物的?”沈徽名将她在卷宗里看到的补充出来,语气中满是不屑。
“正是如此。”许尽欢点头,瞳眸中满是确信。
沈徽名以为他疯了,却没想到许尽欢话锋一转,说道:“正是口供虚无缥缈,才反而证明了凶手是谁。据说漳州府有一巡洋舰被倭寇打劫,上面虽然有我朝最新研发使用的武器‘梨花枪’,沈通事可能不太了解,这是一种喷火枪,本来是海防用来抵御倭寇的利器,却不想,第一次遭遇倭寇便败下阵来,让他们给劫掠了去。
装载‘梨花枪’的巡洋舰需要身形小巧灵活,行动敏捷,在夜晚中容易隐蔽行踪,远看只能发现茫茫夜色中喷出几道火焰,且‘梨花枪’为军事机密,多数目击者都是平民,他们自然没见过,错认成‘天降神火’也情有可原。”
沈徽名看向一边的嵇望,嵇望点了点头,意思是确实有这么回事。
既然如此,沈徽名继续问道:“那‘鲛人出海’又该怎么解释?”
许尽欢说:“这更显而易见了,倭寇们多穿奇装异服,大抵是操作‘梨花枪’的时候,喷出的火焰没能照亮船身,反倒照亮了使用梨花枪的倭寇,这就让他们看起来好像是空悬在海面上一般。”
沈徽名脸色更加凝重了,她说:“许按察使此言有几分依据?更何况倭寇放着价值连城的丝绸不抢,反倒将其全部焚烧掉?”
闻言,许尽欢沉下脸来,道:“沈通事怎么知道倭寇没有抢走丝绸?”
确实如许尽欢所说,倭寇极有可能先抢劫了一部分丝绸,再与船员发生冲突,放火烧了船舶。
“哈哈哈哈。”沈徽名突然毫无征兆地笑起来。
许尽欢额头冒出了冷汗,他那副泰然自若,信心满满的样子终于出现了裂隙,紧紧看着沈徽名。
沈徽名捧腹道:“那便依许按察使所说,倭寇胆大包天,抢了永昌朝海防官兵的巡航船,还专挑御绸货船抢劫,可证据呢?别告诉我你仅凭两句瞎扯的所谓的‘证词’就将真相给圆出来了吧?”
许尽欢:“沈通事稍安勿躁,许某仅仅是做出一个猜测,我相信顺着这线索先追查下去,也算是一条破案之路。”
尽管许尽欢的推测也太大胆了些,甚至在沈徽名看来破绽百出,站不住脚,但装载丝绸的货船和运输丝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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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船同时起火,怎么看也不像是意外起火,但如果是人为的话,是谁会特意跟皇室作对呢?
沈徽名只能说怀疑倭寇是一条线索,但是并不意味着这就是唯一的线索。
那份卷宗没有什么价值,沈徽名提出要再次召见目击者,重新询问一次。
然而许尽欢却说:“已经审问过了,没有再次召见的道理。”
沈徽名道:“难道许按察使就要依据‘鲛人’‘天火’去查案吗?”
许尽欢犹豫一会儿,说:“今日时候已经不早了,许某知道沈通事十分关切此事,想要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试问谁不想尽快办完此案呢?事缓则圆,不如等明日在行商议,今天我派人安排你和十一统领的住处,你看这样可好?”
既然许尽欢已经同意了,她也没有再步步紧逼的必要,沈徽名便也退了一步,可如果她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再给她一次机会,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在这里让步的。
自从许尽欢答应她召见目击者后,等到第二日,沈徽名便到衙署去找许尽欢,却被看门的小厮拦住,道:“沈通事,失礼了,许大人出去办差了,暂时不在这里。”
“不在?”沈徽名问道,“怎么会不在呢?他说过今日要召见目击者的。”
小厮道:“恐怕是事发突然,许大人走得急,没来得及通知您,还望您多等一会儿。”
沈徽名不想为难一个小厮,只能悻悻打道回府了。
刚踏过门槛,便碰上了要出门的嵇望,嵇望见她垂头丧气,猜到了是什么事,他说:“没见到许尽欢吗?”
沈徽名叹气道:“听说许按察使出去办差了。”
闻言,嵇望笑着问她:“真的是出去办差吗?”
沈徽名疑惑:“为什么这么说?”
“恐怕你是被他耍了,”嵇望说,“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替我好好查查吧。”说完,他便抬腿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沈徽名叫住他:“你去哪?”
嵇望站住,说:“你忘了?我可不是来陪你查案子的,本官还有调查倭患实情的任务在身,想我的话,等晚上我就回来了。”
“呸!”沈徽名啐他一口,“净说些神秘兮兮的话,那个姓许的能怎么耍我?”
嵇望跨上马,撂下一句:“明日你再去问问不就知道了。驾!”
“真是奇怪。”沈徽名这么说着转身走回住所。
而嵇望一直骑着马出了城,在一处无人的竹林中停下,刚将马拴好,一转身,便看见一个单膝跪在地上待命的黑衣人,那人说道:“陛下,您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嵇望点点头,说:“好,那些阁老不知道我在这里吧?”
黑衣人道:“有杨公公打点,旁人不知道。”
嵇望说:“那就好。”
黑衣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杨公公让我问您,他快瞒不住了,您什么时候回宫?”
嵇望想了想:“继续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