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千帆织锦官 > 17. 织造局
    看到沈徽名终于从案件中回过神来,都能注意到自己给她带回来什么东西,嵇望心中得意,将脑袋撑在手上,嘴角上扬,却又克制着说:“不只有包子。”

    沈徽名将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瞧了瞧,有甜糯的绿豆糕,还有香气四溢的桂花糕,最后沈徽名拿起那个五色小风车,用手指拨弄着转了几圈,她脸上带着几分困惑,问嵇望:“小十一,你买这个做什么?”

    难道是他有什么计划吗?比如说孔明灯虽然看似只是用来祈福观赏的物件,实则是以前传递军事消息的道具。沈徽名怀疑嵇望已经有所察觉,正打算用这小风车采取什么措施。只是沈徽名暂且还没有想到嵇望的用意。

    可没想到嵇望只是说:“你不觉得很漂亮吗?把它挂到车外面,让风吹起来,会更好看的。现在外面是有风的,我刚才下车买东西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小风车,它正转得欢快,五种颜色都混在了一起,你想看看吗?”

    沈徽名愣愣地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明明二人都在同一间狭小的马车里,彼此之间相隔那么近,然而一道显而易见的屏障把他们隔开,沈徽名或者觉得嵇望是陌生的,或者觉得自己是陌生的。她竟只觉得他们二人不是“同一类人”,或者可以说“观念不一样”。

    刚才她第一次得知世界上竟然存在像嵇望的这种单纯的想法,也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竟然存在着已经习以为常便视而不见的,和他完全相反的观念。

    好像前世她一直被各种商品包围着,现在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这只小风车有什么“意义”,隐藏着什么“秘密”,下意识去探索在自己这个宏大的故事结构里,小风车扮演着什么角色。

    “真是新奇,”沈徽名想,“他居然只是买了一只小风车。”

    没多久,反应过来的沈徽名“咯咯”笑起来,让嵇望奇怪地看她,她笑够了才说:“你们这些人还真是不一样。”

    嵇望更困惑了,他左右看了看,确实马车里除了他们没有别人,于是他追问道:“‘你们’是谁?”

    沈徽名想了想,说:“就是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

    接着,她便将心中萌生的调笑按耐下去,本来沈徽名还在想,自己确实没料到,嵇望看着这么高冷,喜欢吃的竟都是甜食,甚至还特意买了这么幼稚的小玩意。

    现在她明白了,也就没有必要拿这件事大惊小怪了。

    沈徽名说:“那就把它放到外面吧,我也想看看它转起来是什么样子。”

    于是嵇望便掀起车窗帘,将小风车固定在窗框上,随着马车前行,小风车的翅膀便开始缓缓转动,风一大起来,小风车也跟着飞速旋转,像是一圈亮闪闪的彩虹。

    沈徽名投入地看着阳光下的小风车,同时在想自己刚才的新奇发现,没有注意到嵇望取出一支金色的发钗。

    直到嵇望将它簪到沈徽名的发髻上,她才将视线从小风车上转移,看向已经将钗子簪好,满眼欣赏的嵇望。

    沈徽名抬手摸了摸那钗子,似乎有很繁重的编织花纹,在指尖上是硌人的触感,她有些吃惊地问:“这是送我的吗?”

    嵇望耳垂泛红,别开眼睛,点了点头。

    难道是自己的头发太乱了,连嵇望都看不下去了?沈徽名确实不敢恭维自己梳头的手艺,前世的时候,自己最多扎个马尾,或者散着头发,本来她的工作就不需要在头发上搞得很夸张,所以她也不爱在这上面花心思。

    永昌国女人们都爱美,虽说沈徽名也喜欢这些漂亮的金钗玉簪,可奈何自己手笨,不知道该怎么用,而且平时让乌纱帽盖着,也看不出下面有多杂乱,所以她一直没有掌握这种技能。

    想到这里,沈徽名道:“谢谢你啊!”

    闻言,嵇望震惊地歪着头,抿起唇看她的脸,无奈道:“就这样吗?”

    沈徽名不理解,略一思索,恍然大悟道:“我以后一定好好梳头。”

    “不是......”嵇望实在有些没心思跟她再继续聊下去,叹了一口气,道,“算了。”

    虽然沈徽名是个木头脑袋,但嵇望也不得不承认她至少还有点自知之明,他从没见过这么松散的发髻。

    于是嵇望示意沈徽名背过身去,他将发钗取下,扔到沈徽名膝盖上,然后抓起沈徽名的手,一步步教她怎么挽发,一边教一边讲解,最后他说:“记住了吗?”

    然而沈徽名根本没有在认真学,不知道为什么触碰到嵇望有些凉的手后,她就一直在走神,只能尴尬地笑着说:“没完全记住,没想到小十一你还会挽发,不如以后......”

    嵇望:“想得美。”

    穿过庙会后,人流开始减少,马车行驶的速度明显加快,他们很快就到了织造局,在门口停了下来。

    江南织造局正经称呼为“江南织造衙门”,隶属内务府,为皇家直辖机构,其中最重要的业务就是织造御用的蟒缎、宫绸,还有就是完成海外丝绸订单,沈徽名谈下的五十万匹丝绸便是在这里加工加点织造的,只是可惜,分批装运的一万匹丝绸遭遇大火,白费了匠人们的辛苦劳作。

    正因为是皇家的织造局,承担着比一般私人织造局更重要的织造使命,无论是织造数量,质量,还是政治意义都是全永昌国的标杆,因此也需要最严密的管理,和最全套的工序、设备,所以看似是织造局,里面还入住了巡役值房、太监监造官衙等部门,导致整个江南织造局的占地面积广阔,堪称是皇帝的小行宫。

    沈徽名跳下马车,嵇望紧随其后,映入眼帘的还是那个熟悉的朱墙青瓦的织造局,兽首朱漆门环的大门前,陈露和许尽欢的马车也姗姗来迟,缓缓停下,二人从马车上下来,跟沈徽名互相问了好,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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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踏进门去。

    一行人首先穿过的就是大机房,这是一座巨大的木构瓦房建筑,连片通敞,木悬梁上垂下一捆捆色彩斑斓的丝线,像是寺庙里垂落在祭台前的经幡;其下林立着一架架巨大的花楼提花木织机,机身高近一丈五尺,分上下两层,上层坐挽花匠,下层立织挽匠,这种织机专门织造御用丝绸,譬如妆花、织锦、闪锻三种最为名贵,而且嵇望穿的龙袍便是由这样的织机织造的。

    至于其他普通品类的丝绸,用的就不是这种提花机了,而是操作更为简单的平机或者小型提花机,而且还根据所织造的不同绸缎品类,分丝、纱、罗、绫、绸、绢六堂。

    他们走过来的时候,大机房正传来梭子穿梭的“簌簌”声,匠人们如火如荼地驾驭织机,沈徽名看得出神,竟忘了自己有轻微的鼻炎,这里的空气中都是蚕丝细绒,让她的鼻子很不舒服,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旁的嵇望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沈徽名摆了摆手,看到眼前匠人满额头的汗水,她难免想到被烧毁的一万匹丝绸,而且脑海中不由得联想到马车上的卷宗,沈徽名皱起眉头,心中愤懑:“查了这么久,居然连目击证词都凑不出个真假,究竟该以何种颜面面对这些昼夜织作不停的匠人?”

    她趁机问许尽欢查案的事:“许按察使,我已经看过本次案件的卷宗了,可是有些细节我实在不能理解,难道这就是你们这一个月来全部的调查结果了吗?”

    沈徽名尽量说得委婉一些,她不想去质疑是不是许尽欢失职渎职,办事不利,毕竟她自己也没参与过调查,其中的也许有她想象不到的困难,只是她一定要知道究竟遇到了什么困难,既然接下来是自己要接手这档案件,必然要多了解一下前任的工作内容,好策划如何解决,至少查明真相,给匠人们一个交代,给皇上一个交代。

    可许尽欢只是避重就轻地回答:“各位参与办案的官员都全力调查此事,毕竟这不仅仅是单纯的货船失火案件,更是关乎永昌国国祚民生的案子,是皇上的案子,没有一个人敢懈怠的,沈通事,可你也知道,全天下人都知道,这是永昌国的丝绸,是皇上的丝绸,所能查到的真相就已经藏在目击证人的证词中了,再有别的,恐怕是罔顾事实,胡乱臆测罢了。”

    “什么!你!”

    沈徽名被他这一番话彻底惹怒了,明眼人但凡看过那卷宗上写得什么就不可能相信了许尽欢这番鬼话,且不说真相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就藏在证人口中,可单凭那卷宗调查的敷衍态度,这所谓“真相”的真实性就值得质疑。

    但沈徽名刚想再说什么,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露用胳膊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沈徽名,提示她不要在继续和许尽欢争执下去。

    怒火被疑虑冲散了一半,沈徽名终于意识到,这其中多半是有什么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