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她站在一片狼藉里,看着他从眉骨往下淌的血迹,忽然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
她打他,他不躲。
她骂他,他不应。
她要他死,他站在这里让她打。
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从七年前那个雪夜开始,她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以前她以为是因为他权势滔天,真心想报复她,所以她逃不掉。
现在她清楚了,她逃不掉,不是因为他权势滔天,是因为他疯了,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会用尽一切手段把她锁在身边的疯子!
和疯子讲道理没有用,和疯子拼命也没有用,因为疯子不怕死,不怕疼,不怕恨,不怕她打他、骂他、诅咒他去死。
他什么都不怕!
林昭看着他那张淡漠的脸,绝望的说不出一句话。
她慢慢垂下手,转过身,朝浴室走去,她步子很慢,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踩过那些碎玻璃和散落的杂物,脚底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有一点疼,可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推开浴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周意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用力闭上了眼睛,才压下即将涌上的泪意,他也是人,也会疼,可林昭却对他不会有一点心软。
一点都没有……
——
浴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林昭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长发散落在肩头,脸色苍白,唇上更没有一丝血色,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女鬼。
浴缸接水声哗哗的,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今天在医院走廊里听到的那些话。
那场车祸是人为。
沈诗云安排了一切。她染上了赌瘾,染上了不该碰的东西,被人拍了照片威胁,她怕暴露,怕毁了在周意礼心里完美的形象,所以想死。
可她不想一个人死,她要在死之前让所有人都记住她的好,要在未婚夫心里留下最完美的一幕,要在死后成全自己的妹妹。
所以她安排了一场车祸,一场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无辜受害者的车祸。
她做到了。
她死了,干干净净地死了,带着所有人对她的愧疚和怀念,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块墓碑下面。
而一个完全不相干,只是恰好在那条路上的,十九岁的女孩,替她背了七年的罪。
林昭此刻恨的浑身发抖,可她却没有任何办法,她无法质问一个死人为什么要那么自私!
她转过身,走到浴缸旁,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林昭平静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直到完全溢出来,流在地面上。
她现在很累,累到不想再撑下去了。
这七年她每一天都在撑,撑着自己不要崩溃,撑着自己不要倒下,撑着自己活下去。
可现在她撑不动了,她知道了真相,知道自己是无辜的,知道爸爸妈妈不是她害死的,知道那七年她承受的一切都不该是她承受的。
可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爸爸妈妈活不过来了,她的耳朵听不见了,她再也无法弹钢琴了,温言许被明千语带走了,她被困在这个男人身边,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
知道了真相,她反而更累了。
以前她还可以告诉自己,这是她欠的债,她活该,她该还。
可现在她连这个借口都没有了,她什么都不欠,可她还是在受苦,还是在被囚禁,还是逃不掉。
这比欠债更让人绝望……
林昭伸出手,站在浴缸边,不再有停留,跨进浴缸里,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红。
她没有停,坐下去,水很快没过了她的腰,她的脖子,到最后都呼吸……
林昭闭上眼睛,没有任何挣扎,安静地躺在水下面,任由水把她整个人吞没。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些嘈杂的、让她喘不过气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水声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在和她告别。
忍不住在想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了也好。
不用再逃了,不用再怕了,不用再看周意礼那张脸了,不用再被那些噩梦缠着了,不用再在每一个深夜里醒来,浑身冷汗。
多好……
意识开始模糊,那些翻涌的画面渐渐变得遥远,变得不真实。
她看见了妈妈,站在厨房里,回过头对她笑:“昭昭,今天想吃什么?”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对她无奈的笑。
她看见了十九岁的自己,扎着马尾,笑得眉眼弯弯,在阳光里跑。
可就在那片温暖的、模糊的光里,她忽然听见了外婆哭着的声音:“昭昭,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带着急切:“昭昭,我会带你走,你等我!”
言许……
温言许!
林昭猛地睁开眼睛,水涌进了她的眼睛,涩得发疼。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水下的身体太沉了,她的手在浴缸里打滑,抓不住任何东西,水呛进了鼻子,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可咳不出来,水不断地涌进来。
也在这个时候,浴室的门被忽然推开。
那道脚步声急促而沉重,紧接着一双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从水底拽了出来。
林昭被拽出水面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呛着水,剧烈地咳嗽,混着眼泪,分不清是什么,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周意礼跪在浴缸边,浑身都已经湿透,衬衫贴在他身上,额头上那道伤口裂得更开了,血混着水往下淌。
他顾不上,只是捧着她的脸,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眶通红:“林昭,我不允许你死!只要我不允许,你就死不了!”
林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从她脸上往下淌,说不出一句话。
周意礼额头顶着她的额头,滚烫的,分不清是他的体温还是她的。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额头那道伤口渗出来的,顺着两个人的脸往下流。
周意礼低下头,猛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很快弥漫开来。
周意礼的唇在发抖,捧着她脸的手也在发抖,可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
林昭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吻着,任由那些血和水顺着他们之间流淌蔓延。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意礼才慢慢松开她,把她从浴缸里抱出来,放在床上。
陷下去的时候,林昭觉得自己像是沉进了一片云里,她蜷缩着,身体还在发抖,长发湿漉漉地散在枕头上,整个人脆弱的看起来像是随时会随风漂流……
周意礼在她身边躺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紧紧的,那两枚戒指贴在一起,彰显着他汹涌澎湃的感觉。
“我不会让你走。”周意礼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偏执:“林昭,我们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结婚。”
林昭被迫靠在他怀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漫无边际的夜色里,声音无力:“恶心,你现在不装深情了?不装那份对沈诗云的喜欢了?从头到尾,你就是自私的人。”
周意礼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辩解,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无声地落着。
林昭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可她不想再说话了。
死亡的恐惧感还环绕在心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