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件事后,林昭的身体健康就急转直下。
烧断断续续的,退了又起,身体像是被那次溺水彻底击碎了,再也修复不好。
医生说是应激反应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力崩溃,需要静养,需要时间,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可林昭什么都不想做,甚至连睁开眼睛都觉得累。
周意礼这段日子里基本就是医院和公司两边跑,白天他在公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晚上回到别墅,林昭已经睡着了。
有时候他站在卧室门口,透过那条虚掩的门缝,能看见她蜷缩在床上的身影。
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瘦得像一片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他想进去告诉她,他会找人治好她的耳朵,会找最好的医生调理她的身体,会用余生补偿她。
可他没有进去,因为她醒着的时候,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他进去只会让她更难受。
所以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两个人就这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集。
这天晚上,周意礼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透,夕阳的余晖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月季上,枝桠上挂着的雪正在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他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
老张从驾驶座探出头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车开走了。
周意礼站在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王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林小姐睡了一整天,中午喝了半碗粥,又睡下了。”
周意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换了鞋,往楼上走。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昏黄黄的,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和往常一样。
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看见了林昭。
她蜷缩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
床头柜上放着那半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了。
周意礼看着那碗粥,眉心紧了下。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她吃得越来越少,瘦得越来越厉害……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轻轻带上了门,走下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屏幕上跳动着沈母两个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
“意礼。”电话那头传来沈母的声音:“明天晚上有空吗?我们谈谈。”
周意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里,沉默了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嗯。”
电话那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挂了。
周意礼抬头看向二楼,眸色淡了几分。
——
第二天晚上,京北一家私人会所。
沈母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意礼,开门见山地问:“你是铁了心要把林昭留在身边,是吗?”
周意礼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了她一眼。
包厢里的灯光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他这次没有犹豫:“我要娶她。”
沈母看着周意礼那张淡漠的脸,眉心微微拧起来,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周意礼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随手扔在了桌子上。
信封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拿起那个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叠照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的瞬间,脸色骤然变了。
那些照片不堪入目,角度暧昧,画面里的人是沈心心。
沈母的呼吸重了几分,她抬起头,看着周意礼,声音压得很低:“你什么意思?!”
周意礼靠在椅背上,面不改色地看着她:“这种照片,我不知道买断了多少次,加起来最起码有八位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更淡了几分:“你觉得,沈心心值这个价钱吗?”
沈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些照片,指节泛白。
这些照片,她以为已经被处理干净,原来他都知道。
沈母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意礼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安静的包厢里摇曳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唇边溢出来,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而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 私密相册,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沈母。
是一段视频。
画面有些暗,但能看清里面的人。
沈诗云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头发散乱,眼神迷蒙,整个人看起来和所有人印象中那个温婉安静的女人判若两人。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玩味的笑,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是我好,还是你的那位未婚夫好?”
沈诗云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渴望的颤抖:“你好,你比他好。”
男人的笑意更深了,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我好?你在我面前不用装,能浪起来,是吗?”
视频里传来沈诗云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嗯,他喜欢我纯洁的样子,可我很压抑,我想要......”
视频到这里,沈母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手机扣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母的手在发抖,冷声质问:“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意礼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边溢出来,在空中慢慢消散。
“如果沈诗云能够一直这么瞒下去,我也会装作一辈子不知情,替她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说到这里,目光多了几分复杂:“可她终究没装下去,不是吗?”
包厢里安静了。
沈母坐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不断重复:“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
周意礼没有否认。
“你这个人简直冷血无情!”沈母的声音:“你到底有真正爱过诗云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周意礼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平静。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动作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沈伯母,我想我爱的应该是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包厢里传来一道咆哮声。
他没有停。
走廊很长,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想我爱的应该是自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他知道,那是真话。
他之所以那么在意沈诗云,不过是因为沈诗云带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和往上爬的动力。
在那段被赶出周家,无依无靠的日子里,是沈诗云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给了他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可那不是爱。
那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是黑暗中的人看见了一点光,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拼命想要抓住最后一点东西的本能。
他爱的不是沈诗云。
他爱的是沈诗云带给他的那些东西,是希望,动力,向上爬的机会,站在高处的可能。
他爱的,归根到底,还是那个想要拼命夺回周氏、想要站在高处、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想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闭嘴的,那个自私偏执的、不择手段的自己。
周意礼站在会所门口,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细碎的雪花。
他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自嘲一笑,又像是终于认清自己后的释然。
他爱林昭吗?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她,为了林昭,他可以毫不犹豫放弃现在得到的一切。
可他又清楚知道自己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