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周意礼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上,滚烫的像是要灼伤他的皮肤。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泪,喉咙哽得厉害。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七年他做的一切都是混蛋,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现在已经迟了,她爸爸妈妈死了,活不过来了,他说这些也没用了。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他被盯着她的表情,哑声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应该朝前看……”
林昭猛地转过头,看着他,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不知道他怎么心安理得说出这种话的!明明该死的就是他?
周意礼看着她带着泪光的眼睛,呼吸变了又变,最终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想要擦掉她脸上的泪。
林昭及时偏头躲开,退开一步,看着他,冷声说:“周意礼,你很卑鄙!但我要所有事情真相大白,我要揭露所有事情!你才是那个最需要坐牢的!你才是那个最应该陪沈诗云一起去死的的!你们两个人一样的虚伪般配!”
说完,她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很快,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这七年所有的委屈和愤怒。
“林昭,我是很卑鄙,所以,你千万不要有离开的想法,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留下你。”周意礼的声音及时响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林昭的脸色瞬间变白,但仍旧没有回头,甚至是跑着离开!
周意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手慢慢垂下来。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老爷子,肩膀微微发抖。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那张满是愧疚的脸,语气冷嘲:“你说了这一切真相,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自己儿子就能出来了?”
老爷子没有再看他,摇头否认,声音平缓:“我们没有多长时间了,只希望能够安心死去。”
周意礼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声音冷沉:“那你们就直接安心去死吧。”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眸色彻底冷下,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想要林昭从他离开的人。
一个都不会放过!
——
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只记得冷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风一吹,冰冷刺骨。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想回家,想见到爸爸妈妈。
可她的家早就没有了。
那套房子在她爸爸公司出事的时候就卖掉了,什么都没有了。
墓园在城北的山脚下,离医院不算远。
林昭打车过去的时候,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大概是被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色吓到了,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车子在墓园门口停下来,林昭付了钱,推开车门。
冷风扑面而来,墓园里很安静,一排一排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林昭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往里走,但却是七年来,第一次敢真正走到那座墓碑前。
墓碑不大,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两个名字,并排挨着,是她爸爸妈妈的墓,葬在一起的。
她记得下葬那天,天也是灰蒙蒙的,她跪在这里,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哭到昏厥。
那之后她就愧疚的再也不敢来了。
她以为自己害死了他们,以为自己是不祥之人,以为爸爸妈妈是因为她才早早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不敢来看他们,不敢面对他们,甚至不敢想起他们。
林昭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上面刻着的名字,没有犹豫,直直地跪了下去。
“爸妈,对不起。”林昭开口,带着压抑的颤抖:“这些年一直不敢来看你们,怕你们不想看到我,怕你们后悔有我这个女儿……”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泪再也不受控落下:“不知道你们现在还能认出我吗?以前你们总说我性格不稳,不知道我二十多岁是什么样子,现在你们看到了吗?”
她的眼泪越流越凶,怎么都止不住,看着照片里的人,一字一句地把压在心里七年的话全说出来。
“我现在知道所有真相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她努力稳住:“我是无辜的,我没有杀人。你们的女儿不是杀人犯,你们也不要再愧疚了,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终于没能忍住,变成压抑的哽咽,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
“我是受害者,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受害者!”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她终于如释重负!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墓碑慢慢变得不清晰,照片里妈妈的笑脸像是隔了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
她想站起来,可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从十九岁到二十六岁,整整七年,她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罪,承受着不该承受的惩罚,失去了不该失去的一切。
她以为这是她的命,以为她活该,以为她欠周意礼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现在她知道了,她什么都不欠。
从始至终,她什么都不欠……
林昭闭上眼睛,再没了力气,身体往旁边倒去,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倒在雪地里的那一刻,一双手臂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周意礼半个小时前就到了,一直站在不远处,却不敢靠近,怕她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此刻,林昭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泪痕,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
周意礼不自禁把她抱紧了一些,喉咙哽得厉害,缓缓抬头看向墓碑上的那对夫妻。
他眸色变了又变,过了许久,唇微微翕动,终于发出了声音,很低很低:“对不起……”
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被风吹散,像是从来没有人说过。
对不起,说再多遍都没有用了?人死了,活不过来,做错的事,也抹不掉。
周意礼闭上眼睛,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转身离开。
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对林昭放手!
如果这一次他放手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可以赎罪,补偿,用余生来还债。
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哪怕她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他,哪怕她看他的眼神永远只有恨和厌恶。
他都要把她留在身边!
他已经执迷不悟到了不能回头的地步,从七年前那个雪夜开始,从他第一眼看见她跪在急诊室门口,浑身是血,抬起头看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周意礼抱着林昭走出墓园,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目光直视前方,直到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言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