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七年前,那场车祸,是人为。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林昭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听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闷而缓慢。
“闭嘴!”周意礼的声音猛地响起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暴怒,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眼眶泛红:“你闭嘴!不许再说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林昭的手腕:“林昭,我们回去!现在就回去!”
林昭力气变得很大,没有看他,只是急切看着老爷子问:“你说什么?!”
“七年前,我们孙女有病,家里没钱……”
老爷子闭了闭眼睛:“我们儿子没办法,就拿着家里唯一的积蓄,想着去赌一把,说不准能翻身,可很快,手里那点积蓄就没了……”
林昭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
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拼凑形成一个她不敢想的事实。
老爷子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了周意礼一眼,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就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一个姓沈的女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笔钱……”
林昭下意识看向周意礼。
周意礼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可那力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大了:“闭嘴!”
他嗓音急促:“你拿了钱,就该滚!”
老爷子深吸一口气,没再看她,看着林昭,用尽力气继续说:“我们儿子说,那个姓沈的女人之所以给他一笔钱,就是想制造一场车祸,想让她死在去接未婚夫的路上……”
林昭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沈诗云……为什么要那么做?”
“林昭!”周意礼的声音猛地提高,他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眶通红:“你别问了行吗?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你跟我回去!”
林昭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质问:“你早就知道了?!”
周意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昭看着他的沉默,忽然就明白了。
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那场车祸是人为,早就知道诗云不是无辜的受害者,早就知道她林昭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
可他没有说,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让她背了七年的债,让她跪在雪地里给沈诗云磕头,让她以为是自己害死了那个温婉善良的女人,让她在愧疚和恐惧里活了整整七年。
林昭转过头,不再看他,重新看向老爷子。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努力稳住了:“你继续说!”
老爷子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她是那么和我们儿子说的,她说她一时糊涂,染上了赌的瘾,也跟着那里的人抽开了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回着着当年的话,重新说:“一开始是好奇,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厮混的时候,被人拍了照片威胁,不断让她和家里还有未婚夫要钱,但在未婚夫心里,她应该是纯洁的,所以她怕暴露,怕毁了形象,就想彻底结束这一切。”
林昭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但没有出声。
“她也说,知道自己妹妹喜欢自己未婚夫的事情,就想在自己死之后,成全自己妹妹,也在未婚夫心里留下最好的一幕……”
老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儿子一时糊涂就答应了,没想到那天会连累你,真的是我们对不起你。”
他说完,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赎这七年的罪。
林昭站在那里,看着老人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只有视线模糊,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只有耳边不断响起周意礼的声音,听不清,但却能够看清他那双通红忍泪的眼睛。
“周意礼,我是无辜的。”
林昭缓缓出声,胳膊被周意礼剧烈摇晃着,可依旧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定定凝视着他,泪水模糊的低喃:“我才是那个无辜的,你报复错了人……”
“林昭……”周意礼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林昭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九岁那年,她跪在周意礼的办公室地板上,磕头磕得头破血流,求他放过外婆。
那时候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一眼都没有看她。
她以为他是恨她,以为他是替死去的未婚妻报仇,以为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原来,她什么都不欠。
从始至终,她什么都不欠。
林昭慢慢转过身,朝走廊尽头走去,她的脚步很慢很慢,可却浑身都在发抖。
这个真相,是她七年以来,从不敢幻想的……
“林昭!”周意礼追上来,凝视着她的表情,急切问:“你要去哪里?”
林昭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孤零零的。
“周意礼,你的未婚妻因为私心而死……”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下,眼泪再也无法控制,一滴接着一滴滚落下来:“那我这七年受的苦算什么,我爸爸妈妈死了,活不过来了,到死之前,他们都以为是我的错,是我撞死了你的未婚妻,是带着愧疚死的……”
“林昭……”周意礼的呼吸猛地一窒,攥着她手腕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掌心,整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开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两个人都困住了,谁也逃不掉。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遥远而不真实。
林昭垂眸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因为用力发抖,在她腕骨上留下了几道红痕,她问的面如死灰,眼泪止不住落下:“因为我,连累了很多人,有言许,我爸爸妈妈,外婆,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时间回到七年前,拯救他们不被我连累,让他们不再受伤,不再因我愧疚而死,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