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林昭那双通红的、满是恨意的眼睛,只觉得难以置信,声音有些发涩:“你这么想的?”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意礼看着她的表情,声音低了下来,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东西:“林昭,你的心可真够狠的,自己女儿都不要!”
林昭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地板。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爸爸,你不要凶姐姐。”
暖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裙,头发还湿着,显然是从浴室跑出来的。
她走进来,走到林昭身边,伸出手,轻轻拉住林昭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意礼,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姐姐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要凶她。”
周意礼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暖暖没有再看她,转过身,仰着小脸看着林昭。
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小姑娘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书房角落的沙发上坐下,然后爬上沙发,跪在林昭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擦掉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姐姐,你不要哭。”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你哭,我也会很难过。”
林昭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她那双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喉咙哽得几乎喘不过气。
暖暖看着她哭,眼眶也红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林昭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脸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姐姐,你不要难过,我会陪着你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放的更轻:“你放心,我只是爸爸的女儿,不会闹着叫你妈妈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林昭的眼泪彻底决堤了。
她伸出手,把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身体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暖暖被她抱着,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她从前害怕时王奶奶哄她那样,动作很轻很慢:“姐姐,不哭了,不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昭的哭声渐渐小了,暖暖靠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可她不肯睡,小手还攥着林昭的衣角,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姐姐,我不困,我陪着你……”
话没说完,她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林昭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心里涩的阵阵发疼。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暖暖的脸颊,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柔软的皮肤时,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周意礼看着这一幕,默了很久,慢慢转过身,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刚才林昭说的那句话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她只是你的女儿!”
周意礼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盏昏暗的壁灯,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她说得对,暖暖只是他的女儿,不是她的,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选择过。
是他逼她的,是他骗她说孩子死了,是他把女儿藏了五年,不让她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现在他告诉她真相,然后要求她尽一个母亲的责任,凭什么?
周意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看见女儿小心翼翼地讨好林昭,看见林昭冷冷淡淡地回应,他受不了。
他受不了女儿受委屈,受不了林昭对女儿那副疏离的样子。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这一切,不都是他造成的吗?
书房里,林昭抱着暖暖,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怀里的小姑娘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从她衣角滑落,落在沙发上,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姐姐,你不要讨厌我……”
林昭低下头,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唇轻轻落在暖暖的额头上。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无声的叹息。
夜深了,整个别墅都安静下来。
周意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缭绕,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昭走下来。
她长发松松地垂在肩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眶还微微泛红。
林昭看见坐在沙发上的他,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走,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厨房。
周意礼看着她的背影,开口,声音有些哑:“暖暖睡了?”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走进厨房,水杯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很轻,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端着水杯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林昭。”周意礼又叫了她一声。
林昭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她站在客厅和走廊之间,手里握着水杯,没有回头。
周意礼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你对暖暖,就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林昭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意礼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不会有。”
说完,她迈步,走进了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周意礼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久久没有动。
——
夜色越来越深,别墅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无声地落着。
沈家客厅里,沈母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沈心心坐在对面,手里攥着手机,嘴唇抿得死紧,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妈,哥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娶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不住的颤抖。
沈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沈心心看着母亲那张铁青的脸,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什么事比陪她们吃饭还重要?什么事比沈家还重要?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妈,你说话啊。”沈心心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沈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冷:“你放心,他会娶你的,他欠沈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漫无边际的夜色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只是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夜色浓得化不开,雪越下越大。
京北这座城市,在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冷到骨子里,冷到心里,冷到那些被埋在雪下面的东西,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来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