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的手攥紧了栏杆,眉头微微皱起来,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却莫名让她心里发紧的女人,没有回答。

    女人也不在意,歪着头打量了她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在审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伸出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你好,我是明千语。”

    林昭没有伸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冰冷的栏杆,看着面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对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等了片刻,也不尴尬,自然而然地收回去。

    “不握手也没关系。”明千语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和笃定:“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见过沈心心的傲慢,那是被宠坏的、张牙舞爪的傲慢,一眼就能看穿。

    可面前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笑是温的,眼睛却是冷的,那种冷不是刻意摆出来的疏离,而是一种从高处俯瞰的、漫不经心的漠然,像猫看一只还不确定要不要捉的老鼠。

    “我们认识吗?”林昭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明千语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滑过,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欣赏一件还算有趣的艺术品。

    她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深了深:“不认识,但我认识你很久了。”

    这句话落下来,海风似乎都停了一瞬。

    林昭的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从脚底升起来,沿着脊背往上爬。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抵住了栏杆,目光越过明千语的肩膀,看向船舱的方向。

    温言许还没出来。

    “你在找他?”明千语注意到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别急,他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船舱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言许几乎是冲出来的,他的脸色在甲板灯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一层薄汗,那条跛着的腿在匆忙中几乎是用拖的。

    他的目光在甲板上急速扫过,在看见林昭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松弛,但紧接着,他看见了站在林昭面前的明千语。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言许?”林昭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和疑惑。

    温言许没有应她。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明千语身上,下颌线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明千语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明媚了一些。

    “怎么跑这么急?”她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又不会吃了她。”

    温言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过来,一把将林昭拉到身后。

    他的动作又快又急,林昭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剧烈而压抑的颤抖。

    “言许?”林昭的声音更急了:“你认识她?”

    温言许没有回答,只是把林昭护在身后,死死地盯着明千语,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明千语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温言许没有退,但他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明千语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映出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然后她抬起手。

    动作不快不慢,甚至带着几分优雅。

    “啪!”

    那声响在海风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宣示,又像是一种早就做过无数次的熟练。

    林昭愣住了,她看见温言许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那道新伤叠着旧伤的颧骨上立刻浮起一片红印。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动,就那么偏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干什么!”林昭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一把推开明千语,挡在温言许面前。

    明千语被她推得退了一步,高跟鞋在甲板上打了个滑,但她很快稳住身形,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她低下头,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抬起头,看着林昭,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林昭护着身后的温言许,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你是谁?凭什么打人?”

    明千语没有立刻回答。

    她歪着头,目光越过林昭的肩膀,落在温言许身上,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小狗。”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叫一个很亲密的昵称:“你说呀,我是谁?”

    温言许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林昭感觉到他握着自己肩膀的手骤然收紧,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肤里。

    她转过头,看见温言许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那道新添的红印在白惨惨的脸上格外刺目,他的嘴唇在发抖,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言许?”林昭的声音开始发抖。

    温言许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明千语脸上,眼底有愤怒,有屈辱,有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东西,可他就是没有开口。

    明千语等了几秒,见他不动,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失望和几分纵容,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去碰温言许的脸。

    温言许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明千语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慵懒从容的样子。

    她收回手,转头看向林昭,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高高在上的温柔。

    “你到底是谁?”林昭的声音已经稳不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明千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可在这空旷的甲板上,在这咸腥的海风里,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这么傻吗?”明千语歪着头,目光从林昭的脸上慢慢移到温言许脸上,又移回来,一字一句地说:“听不出来吗?他是我的小狗,我是他的主人啊。”

    林昭的脑海里嗡的一声。

    她站在那里,看着明千语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看着她弯弯的眉眼和微微上扬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温言许从不告诉她的那七年,想起他瘦削的脸和微微跛着的腿,想起他手上那些粗糙的茧和眼底那些她从来读不懂的暗色,想起那张银行卡里的一千万,想起他每次接电话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明千语!”

    温言许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近乎嘶哑的爆发。

    他上前一步,把林昭重新拉回身后,看着明千语,眼眶泛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声音在发抖,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够了!”

    明千语看着他,眼底的笑意终于淡了下来。

    甲板上的灯落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明晃晃的,照出每一个人脸上无法掩饰的情绪。

    海风从远处吹来,卷起林昭的短发,卷起明千语大衣的下摆,卷起温言许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

    船已经离岸很远了,京北的灯火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若隐若现。

    林昭站在温言许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到她怎么都够不着。

    明千语看了温言许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温柔慵懒的、带着掌控感的,而这一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好了,不闹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转过身,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温言许站在那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但他的手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林昭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千语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声音从海风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却每一个字都砸在林昭心上。

    “林昭,你以为你这七年过得苦,可他比你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