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助理的回答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周总,温言许送去的那份检验报告被调换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加速,周意礼缓缓闭上眼睛,没说话。
助理的声音继续从听筒里传来,“周总,用不用我们想办法告知林小姐真相?”
周意礼睁开眼睛,眸底一层薄霜:“不用。”
“可是周总……”
“就算说了,她也不会相信。”他打断助理的话,语气依旧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助理没有再劝,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周意礼挂断电话,把手机攥在掌心里,屏幕暗下去,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
他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忽然想起五年前,她被送到医院的那个夜晚。
他站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一声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都迈不动。
保姆在他身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手机响了,他没接;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后来他听见了婴儿的哭声,细弱的,像一只小猫在叫。
门开了,护士抱出来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哭得断断续续。
他伸出手,想接过来,可手停在半空,怎么都伸不过去。那只手在发抖,他甚至握不紧拳头。
他怕。
他怕抱她,怕抱不稳,怕弄疼她,怕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的时候,会像她妈妈一样,眼里全是对他的恐惧。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和林昭的女儿。
他站在走廊里,第一次觉得这些年的恨,忽然变得那么可笑,那么站不住脚。
周意礼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一点一点压回去,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点开,发了四个字过去。
【他们走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弹进来,他点开,明千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幽幽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和服气:“好吧,我输了,你赌赢了。”
周意礼盯着那行语音条,没有回复。
——
京北港口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裹挟着冬日未尽的寒意,扑在脸上,凉得有些刺骨。
码头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林昭站在登船口的队伍里,手里攥着船票,指节泛白。
温言许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始终护在她身侧,微微侧着身子,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肩膀替她挡住了大半的海风。
“冷吗?”他低下头,看着她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
林昭摇了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温言许看着她那双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快了,马上就上船了。”
林昭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目光越过温言许的肩膀,落在远处的京北市区。
万家灯火在夜幕下铺展开来,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很多年,可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它像现在这样遥远。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低头核对着证件,动作机械而快速,轮到林昭的时候,她把船票和护照递过去,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盖了章,把证件递回来。
“好了,一路平安。”
林昭接过证件,走进通道,身后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她下意识回过头,温言许就站在她身后,冲她笑了笑:“走吧。”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前走,船停靠在码头边,白色的船身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甲板上已经站了一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林昭上了船,找了个靠栏杆的位置站定,把背包放在脚边,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京北夜景。
“昭昭。”温言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穿上,海风大。”
林昭没有拒绝,乖乖地穿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手指,攥着栏杆。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温言许:“言许,你和周意礼到底做了什么交易?他为什么会突然答应放我走?”
温言许的目光避开了她的注视,落向远处的海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能走了。”
“怎么不重要?”林昭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声音提高了半度:“言许,你看着我。”
温言许沉默了一瞬,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码头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片她看不透的复杂情绪,他看了她几秒,嘴角慢慢弯了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昭昭,别问了,好不好?”
林昭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一次翻涌上来。
她盯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颧骨上的那一块已经变成了青黄色,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像是快要好了,又像是新伤叠着旧伤。
“你的脸怎么弄的?”她问的忽然。
温言许的手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没什么,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林昭往前走了一步,绕到他面前,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言许,你骗我,这道伤这么多天都没好,你告诉我是碰的?”
温言许没有看她,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咸腥的味道和夜晚的凉意。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真的不重要,昭昭,我们马上就能走了,离开这里,去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那些事,就让它过去吧。”
林昭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想追问,想问清楚他到底和周意礼做了什么交易,想问清楚这道伤到底是怎么来的,想问清楚他在过去那七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口。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她不忍心打破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林昭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恢复了那种亮亮的光。
她轻轻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好,不问了。”
温言许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厉害,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着。
很快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缆绳被解开,船缓缓离岸,码头上的灯光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爱过的、恨过的、想忘的、忘不掉的,都在一点一点地远去。
林昭站在甲板上,看着京北的夜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光带,模糊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她以为她会哭,可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心里那种压抑了七年的沉重,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又像是只是暂时被压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说不清。
“昭昭,我进去打个电话。”温言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你一个人待一会儿,别乱跑。”
林昭转过头,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温言许冲她笑了笑,转身往船舱里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那条微微跛着的腿在匆忙中显得更加明显,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的瞬间,林昭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海面。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没去管,只是攥着栏杆,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海天之间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渔火,像一颗一颗坠落的星。
林昭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久到脑海里那些翻涌的画面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她才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被轻轻拍了一下,林昭的身体微微一僵,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慢慢转过头。
码头的光已经远了,甲板上的灯却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那张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脸上。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皮肤白皙,头发又黑又长,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一看就是娇纵长大的人。
她看着林昭,笑魇如花,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慵懒:“你就是林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