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林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带上车的,只记得周意礼的手始终扣着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怎么都挣不开。
她坐在后座,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
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大衣,大衣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烟草味,她不想裹的,可太冷了,冷得她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偏着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在脸颊上,反而让那种火辣辣的疼缓解了一些。
她的嘴唇上那道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没有说话,从上车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周意礼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的摩擦声,单调而沉闷。
司机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什么都不敢说,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车子在雪夜里行驶了很久,久到林昭以为自己会这样坐一辈子。
然后周意礼开口了,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想去哪儿?”
林昭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动,依旧偏着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周意礼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应,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问你,想去哪儿?”
车厢里又安静了几秒。
林昭慢慢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肿得厉害,眼底布满了血丝,可已经没有泪了,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那一个字:“家。”
周意礼的眸光动了一下。
林昭看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想回家……”
家。
这个字落在周意礼耳朵里,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某个地方,不疼,却让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里那近乎哀求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光,喉结滚动了好几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司机,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的平静:“回老宅。”
林昭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瞬间灭了。
她没有再说话,重新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可眼泪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件不属于她的大衣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擦,就那么闭着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周意礼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得像是没有一点温度。
周意礼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疤痕,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安抚。
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周意礼推开车门,绕到林昭那边,拉开车门,伸手想要扶她下车。
林昭躲开了他的手,自己下了车,腿还有些软,踩在雪地里晃了一下,但她扶住车门稳住了,没有看他一眼,低着头,跟着他往里走。
门推开的时候,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保姆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林昭的样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周意礼的脸色,识趣地什么都没问,悄悄退回了厨房。
周意礼带着林昭上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沉稳一虚浮。
他在卧室门口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林昭进去。
林昭站在门口,没有动力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周意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僵硬的背影,眸色暗下,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你没必要这么害怕,我还没那么禽兽。”
林昭的身体绷得更紧了,但她依旧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周意礼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声音放平了一些:“今晚你自己睡,我去公司。”
说完,他转身就走。
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缩了缩,像是怕他会突然伸手碰她。
周意礼的脚步顿了一瞬,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地板,睫毛微微颤抖着,嘴唇抿得死紧。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林昭紧绷的身体猛地松懈,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手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他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站了几秒,然后迈步下楼,拿起车钥匙,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
周氏大厦,整栋楼只有顶层还亮着灯,周意礼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了,从老宅出来就来了公司,没有回家,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坐在这里,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明千语。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娇气又带着几分不满的女声:“我说意礼哥哥,你也下手太狠了吧,人都被你弄成什么样了?我看着都快微死了。”
周意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很淡:“我倒是想直接让他去死,你愿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当然不会,他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人。”
明千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的随意:“他自己偷跑回国的事,我也跟你道歉,是没看好我的小狗,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周意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明千语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娇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我会看好我的小狗,你也要看好你的宠物哦。”
周意礼的眸光猛地沉了下来,声音冷了几分:“她不是什么宠物!”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明千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不是宠物,那是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意礼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嘴唇微微张了张,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声开口:“没什么……”
明千语没有追问,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调侃:“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事就挂了,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嗯。”
电话挂断,周意礼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发出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明千语刚才那句话。
“不是宠物,那是什么?”
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不是宠物,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处置、随意丢弃的东西。
她是林昭,只是林昭。
可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他做过的事,比把一个人当宠物更过分。
他毁了她的一切,伤害了她最爱的人,把她囚禁在自己身边,用各种手段威胁她、控制她,让她逃不掉、躲不开、活不好。
他和把她当宠物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周意礼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助理清醒的声音:“周总。”
“让李律师明天来见我。”周意礼的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