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彻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温言许被拖走时喊她名字的声音，沙哑破碎的，一声一声，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她不敢闭上眼睛，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一直到天亮，周意礼安排的律师来找她，昏沉的意识才有些清醒。
客厅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看见林昭下来，他微微欠了欠身：“林小姐，你好，我是周总的代理律师，姓李。”
林昭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声音很淡：“什么事？”
李律师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周先生让我来问您，是不是还是坚持要告他？”
林昭的目光从茶杯移到那份文件上，又移到李律师脸上，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律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周先生说，让您放心，他不会再告您，您没必要担心。”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林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嘲讽一笑：“他是不是觉得，这是对我的施舍？”
李律师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林小姐，您误会了，周总不是这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林昭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冷意让李律师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那双红肿却无比清醒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他从业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可这样的眼神，他很少见到。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掏空了一切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清醒，悲凉。
李律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林小姐，您其实可以尝试心平气和地跟周总好好谈谈，周总他其实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让林昭没忍住笑出声，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直勾勾盯着律师问：“你会和一个毁了你一生、杀了你全家的人，心平气和地谈下去吗？”
李律师的表情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昭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这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和从前那双能在钢琴上弹出行云流水曲子的手判若两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李律师，声音依旧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他给你谋生的渠道，给你不菲的报酬，你当然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可我也是个受害者！”
李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着林昭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她说得对。
他认识周意礼十几年，那个人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冷血无情，但对身边人都保持着谦逊温和的态度，甚至对他这个律师，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该给的钱一分不少，该有的尊重一分不差。
所以他觉得周意礼是个好人，至少对他来说是。
可对眼前这个女人呢？伤痕累累，眼眶红肿得厉害，整个人瘦得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是众所周知的可怜人。
李律师垂下眼，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林小姐，我还是希望您能客观理解周总，现在周总对您的诉求，就是希望您能撤诉，和他好好谈谈。”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这是周总这些年的付出，您可以看看。”
林昭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李律师看了她一眼，轻声说：“林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您在做出决定之前，能多了解一些情况。”
林昭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她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她在国外的出租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远，像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认出了那是自己。
第二张，是她在国外的餐厅打工，穿着服务生的制服，端着托盘，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第三张，是她坐在国外的公交站台上，仰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一张一张，都是她。
她在国外的每一个出租屋，每一个打工的地方，每一次搬家，每一次生病，每一个她以为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刻。
照片底下，是一叠机票。
京北到那个城市的往返机票，每个月一张，有时候隔两个月一张，时间跨度从五年前开始，一直到今年。
每一张的日期都被圈了出来，旁边用钢笔写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像是某种记录，又像是某种执念。
林昭看着那些机票，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一张一张地翻，从五年前翻到今年，从今年翻到五年前，翻了两遍，然后把照片和机票重新装进信封里。
李律师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林昭抬起头，声音忍不住发抖说：“你帮我转告他，如果他有病，就尽早去治！”
李律师的眉头皱起来。
林昭看着他，努力克制着抖意：“我不知道他给我看这些要表达什么，也不想知道，我更不会撤诉！”
说完这句话，她拿起那个信封，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手一松，信封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李律师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微微欠了欠身：“打扰了，林小姐。”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她就那么站着，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却很倔强。
李律师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闷的一声。
林昭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冷，只觉得周意礼不光是身还是心，都是一个变态！
那些她自以为隐藏很好的住址，竟然早就被他监视，而她却浑然不知……
李律师回到周氏大厦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走进办公室，周意礼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分文件，手里握着笔，像是正在签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李律师一眼，声音很淡：“她说了什么？”
李律师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一旁，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周总，林小姐说……”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周意礼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李律师深吸一口气，把林昭的话一字一句地转述出来：“林小姐说，如果周总有病，就尽早去治，她不知道您给她看那些照片要表达什么，也不想知道，她不会撤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