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雍容华贵却比想象中要安静。
曹太后一袭浅灰薄襦慵懒地坐在窗前榻上,矮几上有一卷没有翻开的古册。
苏络见礼,她淡然一笑:“苏相来了?坐吧。”
苏络在她斜对面的锦杌上坐下,正在忖度如何开口。
曹太后单刀直入:“你是为濮议之事来的?”
“臣是为大宋江山来的。”苏络升华了一下来意,减轻太后的敌意。
“是啊,这千里万里的江山都与他坐了,管先帝叫声大父不应该吗?”曹太后声音虽然平淡,却是直击要害。
苏络心下一滞。
似乎也不无道理?不要说千里万里的江山,这要是在民间,你就是想继承人家三间破屋头,也得先管男主人叫一声爹才行。
难怪这事一直悬而未决,两方都觉着自己受了委屈,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对曹后同情归同情,站队得明确,于公于私她这个宰相都得力挺赵宗实。
“当今圣上能有今日离不开先皇与太后悉心栽培。”苏络上来先甩了顶高帽。
尔后话语一转,“臣以为,他对生身父母的感恩之情也不必视为洪水猛兽,毕竟一个有情有义的君王才是大宋黎民百姓所需要的。”
“老身倦了,苏相今日不妨改日再来。”一听话不投机,曹太后端起茶盏径直下了逐客令。
“是臣疏忽了,此时当是太后小憩的时间。”苏络淡然一笑,起身退出坤宁宫。
曹太后的态度在意料之中,在怡安的事上太后虽未明着迁怒于她,并不代表心里没成见。
没关系的,今日她不过是来投石问路。
三日后,坤宁宫的花厅里,灯已经点了很久。
曹太后坐在圈椅上,面前的石案有玉碟,玉碟里摆着月饼,还有一只青瓷酒壶,壶身已经半空了。
她端着酒盏,没有喝,只是握着。
窗外满月高照,月光清柔地钻进花厅,落在石桌上,落在灰色的青砖地面上。
孤单人最是看不得这十五月。
官家驾崩,女儿怡安被软禁西京清兰苑,兄弟曹舜一家削职为民,不可心意的养子最终坐了江山,这些事儿啊想想就让人郁闷惆怅。
这段时间,她夜里总要饮个半醉方能入眠,又哪有闲心过这仲秋节。
一声喟叹飘散进清风中,沈嬷嬷快步走过来,说文彦博、韩琦、欧阳修和苏络求见。
曹太后搁下酒杯说:“让他们进来。”
文彦博走在最前面,韩琦和欧阳修跟在身后。苏络走在最后,提着一食盒青云月饼。
文彦博拱手道:“深夜打扰太后,臣等有罪。”曹太后摆了摆手:“坐吧。你们来得正好,这酒本宫一个人喝不完。”
她示意侍女添了几只杯子,文彦博和韩琦对视一眼,依言在案侧坐下。欧阳修犹豫了一下,也在文彦博旁边坐了。
苏络把食盒里的各色月饼一碟碟端到桌上:“太后,这一碟是您喜欢的粟子桂蓉月饼,您尝尝。”
曹太后接过咬了一小口:“不错,还是去年那个味。”又看了一眼苏络,“你也坐。”
苏络走到最末的位置坐下。
曹太后端起了酒杯:“月色如此之好,今晚你们不妨陪老身喝个痛快,不过不许提朝堂政事,违者一次罚酒三盏。”
韩琦笑道:“这是果酒,三盏太少,六盏吧。”
欧阳修点头:“不聊,聊了对不起这么好的月色。”明明是中秋节,在孤家寡人的太后面前,没人赶说那两个字。
几人把京城一些闲闻逸事当下酒菜,与太后一起推杯换盏,不觉已是月满西楼。
曹太后提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盏,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一半,搁下盏子时她手微微顿了一下:“不早了,你们且回吧,老身再凉快一会儿也该回坤宁宫了。”
文彦博等人起身行礼。苏络站起来时悄悄落了一步,抬手正冠却借着宽大的衣袖,朝廊下侍立的沈嬷嬷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沈嬷嬷端着一只漆盘走进花厅时,盘上放着一碗汤和一碟蜜饯。“太后,这是醒酒汤,里面加了葛花和白豆蔻。”
曹太后头早就犯晕,醉影成三人了,她举起盏子:“安云再陪我两盏。”
“小姐您委实不能再喝了,”沈嬷嬷眼睛有点温润。她这个陪嫁丫头打几岁就陪着她,这日子不经过,一转眼两人都老了。
曹太后听话地接过醒酒汤,饮了大半碗才放下,头愈发昏沉,便道:“安云遣人扶我回宫吧。”
沈嬷嬷使唤两个女侍扶着太后,自己在前面掌着灯。
回了福宁宫,曹太后坐在床榻边上。头一点点的,眼皮直打瞌睡。
沈嬷嬷看了一眼两个女侍:“你俩下去吧,今晚我来服侍太后。”
“谢过嬷嬷。”两个女侍高兴地退出寝宫,去了厢房。
沈嬷嬷天人交战半晌,从袖中出一卷绢帛:“太后,这是文相走前留下的坤宁宫整修文案,说让您过下目按上凤印。”
苏相说得对,先皇走了,娘家失势了,怡安又终生被禁足,太后晚年终久要靠登了大宝的养子。
不能让母子俩因为两个升了天的人反目成仇。
曹太后手颤颤地接过那卷绢帛,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会儿。灯影晃动,醉眼朦胧,大脑早就成了浆糊。她身子一歪,便倒在榻上睡着了。
沈嬷嬷轻手轻脚地拉开抽屉,翻出锦盒,拿出了那枚纯金制成的凤头大印……
翌日日清晨,日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曹太后坐起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额角,目光落在案头上的邸报上:太后御令,皇帝尊称其生父濮王赵氏允让为皇考?
老身何时下的令?她大骇,蓦地想起昨夜自己一夜宿醉来……
无论醉与不醉,白纸黑字作为太后终是不能抵赖的。曹太后轻声叹了口气:皇考就皇考吧,既成事实,也便较不得真了。
宋英宗如了心意,谥封自己的亲生父亲为皇考后,第一时间把司马亮按女主说的,逐到了洛阳权判西京留司。
对于一直对皇帝尊崇亲爹各种抗议的蔡议抗和吕四诲,他硬生生咽下了一口恶气,抱着能容人处且容人的态度,并未动二人。
治平二年八月中旬后,雨季补课,汴京的雨大如盆浇一连下了三天三夜,城南低洼处的几十户人家茅屋泡倒,家资冲了个干净。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人无恙。
因为雨大,苏络一连几日留宿家中,并未去络园。
这日她早起推窗,惊喜和发现雨变小了,东面的天空隐约透出天青色。
用过朝食,兄妹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去崇政殿早朝。巷子两旁的青砖墙上水浸泡落干的地方都出了青苔。
苏轼伸手拍了拍苏络肩头:“圣上认濮王为皇考,濮议之争终于可以上句号了,今日朝堂是不是能肃静点?”
“未必。”苏络头摇得跟拨浪鼓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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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也是,络儿,你们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就是臭毛坑的石头,不肯善罢干休的。”苏辙往里靠了靠身子,拉上车帘。
“木已成舟,他们再跳脚那就不是俊杰所为了。”苏轼不以为然。
百官站在崇政殿里,衣袍下摆都洇着水痕,靴底踩在金砖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水印。苏络看了眼上头,发现坐在龙椅上的宋英宗精神饱满。
迎着她的眼神看过来时,还勾了勾唇角。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公公往前迈了一步,尖细阴柔又带了一丝沙哑的的声音响彻大殿。
声音未落,蔡一抗大摇大摆地出列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朝服,衣袖边缘被雨打湿后颜色变深了一些。
他跪在殿中,从袖中取出奏折,一下子展开,高声念道:“天人感应,臣以为今秋雨涝,开封水患,乃是上天示警!”
宋英宗皱了下眉头,冷声道:“蔡爱卿此话何意?”
“陛下以濮王为亲,致宗庙不安,故降此灾!请陛下追改前议,以安天下!”蔡一抗邦邦邦连磕三个响头,额头上渗出血迹。
殿中瞬间安静,落针可闻,殿外雨声沙沙依旧。
“你说是朕招了天灾?”宋英宗脸色一下子黑得跟锅底样,他一拳捣在龙案上,虎口都震麻了,“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太/祖重文轻武,当年留下了“不杀文人”的祖训,要求后世子孙继位者,都要在他留下的“誓碑”前发誓。
他的确是发誓了,但若有人敢往他这个一国之君身上泼脏水,他也不介意怒斩他九族!
苏络大惊失色,这蔡一抗虽然浑不吝,可再怎么着也是她御史台的人。
苏络举着玉笏朝前跨了一步:“圣上息怒,这蔡议抗虽说无理但罪不至死,臣觉着圣上没必要为他破了祖宗定下的规矩。”
“那好,蔡氏全族流放澹州!”宋英宗余怒未消。
众大臣闻声色变,儋州乃荒芜多瘴之地,贬去等同于判死刑。这蔡一抗求浆得酒,他的族人可是跟着他沾大光了。
九月,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这日休沐,苏络正在家看苏迈喂鹩哥。这鸟黑羽金喙能学人言,一见人就抖机灵。
苏迈还真就把它驯得不用放在笼中,挥之即去,招之即来。
苏络正含笑看着侄儿把一条条菜青虫喂给鹩哥,苏洵负手走过来:“络儿,司马亮和蔡议抗都不在京师了,这段时间圣心大悦吧?”
“爹,你是不知道哇,还有个疯的叫吕四诲。”
“哦?说说看。”苏洵明显来了兴趣。
苏络叹了口气。
司马亮贬去西京,蔡一抗被贬去儋州后,吕四诲直接在朝堂上煞疯了。他在一个月内连上七道奏疏,奏请英宗收回对濮王的封号,改称皇伯或皇叔。
英宗脑瓜子气得嗡嗡的,统统留中。见奏疏泥牛入海,吕诲开始请辞,连写四封奏疏无回音。
他便另辟蹊径弹劾韩琦,说他“首开邪议,陷陛下于过举之讥。”
他与另外几名台谏官联名上书弹劾中书省全体宰相和副宰相,措辞凌厉,说什么“专权不忠,结党营私”。
吕四诲和联名上书的六个人在隔日早朝时同时被削职为民。
苏洵欣慰点头:“这些人该肃清的就得肃清,否则朝纲不稳。”
爷俩正聊得开心,程尧匆匆跑进来:“三公子,不好啦,西京的青云铺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