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平二年六月,雨季来得晚,日头毒,暑气比哪一年都要重。
一大早崇政殿里的人汗湿袍领。御座上的英宗黑着个脸,打量着殿下百官。
这场关于濮王称呼的争论持续两个月,整个朝堂日日剑拔弩张。
为了拉拢司马亮,他将其擢升为龙图阁直学士,没想到他连上四道奏疏谢辞。这是一点不给他这个皇帝留脸啊。
昨天在朝堂上气得他鼻子差点歪了,直接拍案大吼:不准推辞!
此刻,英宗将目光锁定了那位敢下皇帝面子的天章阁待制。
他着一袭方心曲领的朱红朝服,束着大带,带上白花罗中单,带下绯罗蔽膝,黑色皮履上露出一截白绫袜,满身英武与一脸的刚正不阿,简直是绝配。
唉,这让人头疼的刚正不阿啊!
两个月前这位司马先生刚把八卷《通志》奏呈,他甚喜让其设局续修,没想到转眼就跟他硬碰硬,他都怀疑这个书生练过铁头功。
一位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有此大才,前途无量,却跟个老夫子一样冥顽。唉,当年那个机智救小伙伴的少年看来是长偏了。
长偏的年轻人后面,两位老夫子都跟打了鸡血样,蔡义抗站那背挺得笔直,吕四诲一脸不服。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李公公的声音尖细阴柔又带了一丝沙哑,好似被岁月磨砺过豁了牙的刀锋。
“众位卿家,今日不必再议朕大父的事。”宋英宗沉声道。他实在是听够了这群臣子沸反盈天。
濮王赵允让是他亲爹,他坐了这拉龙椅咋就不能称他为爹了?想想就叫人来气。
司马亮噗通一声一炉子跪倒:“陛下,此等大事,不可不议!”
英宗后牙槽差点咬碎:犟驴,你给朕等着,有你哭得时候!
不知死活的不只司马亮,蔡抗跨出一步跪下来:“陛下若执意称濮王为大父,臣请陛下先罢臣的官。”
哼,你以为朕不敢!?英宗抿了抿唇,把这句话硬生生咽下。
“陛下,臣有一言。”苏络手举笏板跨前一步。
满殿目光齐刷刷聚到这位年轻的宰相身上,本就面皮白晰生得俊,此时有至尊紫袍,金带和紫金鱼袋的加持,人就更显得出色了。
只见他不卑不亢目视前方,“圣上与濮王的父子之情是伦常,不是礼法可以抹去的。司马学士、蔡学士、吕御史所争的,是礼法。礼法之外还有人情。”
她顿了一下,“圣上若连亲生父亲都不认了,天下百姓又如何相信陛下?”
司马亮扭头直视着她:“苏相此言差矣。礼法就是天下。小宗入继大宗,便是大宗之子,不能因人废礼。”
“礼法若不能容人情,礼法便成了枷锁。”苏络迎上他的目光反唇相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就是这位司马先生,前世哲宗时为相后重用了蔡京等奸臣,恶意构陷打击变法派,大兴文字狱,贬黜了很多官员到福建、岭南等偏远之地。
反对变法的大苏,又因为反对全盘否定变法,也搭上了那班车。
“苏御史是在说礼法可以因人而废?”一道沙哑的声音蓦地划过耳畔,苏络不用回头也知是蔡义抗。
不等苏络开怼,文彦博出列拱手道:“诸位所争的,是礼法与人情孰重。老朽觉着为人臣子者,应该尊重圣上的选择。诸位莫要再争执。”
欧阳修也出列附议。
司马亮的脸色沉了下来:“法不容情,文相、欧阳学士读的四书五经难道不是这样说的?”
英宗厌恶地瞅了一眼司马大人,冷声道:“今日先到这里,退朝!”言罢起身挥袖而去。
苏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前世这场“濮议之争”的闹剧整整持续了一年半,震惊朝野,好不容易得以平息,英宗的生命也到了弥留之际。
这一世,她决不能让这种不是事儿的事,再旷日持久地消耗他的能量。
苏络走出大殿,一只脚刚迈上汉白玉石阶,李公公迈着碎步走过来:“相爷,官家福宁殿有请。”
福宁殿大气并不奢华,是宋英宗日常起居办公的地方。大殿的书案上摆满了奏折,笔架上挂了几支狼毫,案后圈椅上只空空地搭着一件斗篷。
苏络信步进了偏殿,十三郎果然在。
几样简单的酒菜已经在小圆桌上摆好,年轻的皇帝早就脱了衮龙袍也没戴通天冠,换了一身浅灰常服。
“三弟,我要你陪我喝酒,他王清臣没意见吧?”这话说得很冲,苏络打眼才发现他脸上余怒未消。
苏络哼笑一声,心下却是了然,这位官家嘴上说是不治自己的罪,却还是介怀了。
即使把王逸这个过命的兄弟一杆子支到那么苦寒的地方去,也未释然。
“要不,让青哥儿飞去幽云替大哥问问?”
苏络莞尔一笑,话又说得俏皮,宋英宗脸上才云开雾散:“说着玩呢,三弟快坐。”
苏络在蒲团上落座,坐下才惊觉,这一套是从永厚陵旁的篱笆院里搬来的。
这张圆桌和底下的三个蒲团,不光沾染着山野的气息,还有他们兄弟三人的快乐气息。
畅饮,说笑,喝醉了照样是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自打这位义兄一头扎回朝堂,那几年的田园生活便随风而去了。
宋英宗坐下倒酒,苏络看着那个空蒲团怔了一息。他捕捉在眼里:“让二弟远征,三弟会怨我么?”
苏络端起酒杯:“怎会呢,大哥?在家国大义面前,儿女情长永远排第二位。来,咱哥俩走一个。”
宋英宗仰脖透了,苏络执壶倒酒。这位义兄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红了眼睛:“三弟,你是我为数不多能说知心话的人,我不能把你弄丢了。”
苏络没有半点惊诧,她松开壶随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大哥,我们仨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生生世世为兄弟。”
“这话宗实喜欢听,来,喝酒!”
五六盏下肚,宋英宗的脸红得跟一块大红布样,还要再喝,苏络夹起一个炸藕盒放到他面前的玉碟里:“大哥,我还有话对你说。”
宋英宗用手捏起那个藕盒咬了一口,似乎想起旧事来,沉默半晌后,泪无遮无拦,一下子哭得像个孩子。
“三弟,你说大哥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窝囊,连自己的亲父王都不能认了?”
苏络被哭得也红了眼圈:“别这么说,大哥对濮王的这份父子深情感天动地。”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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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也曾是皇储却终是竹篮打水,生前被蹉磨得厉害。人都走了,还有人想踩他一脚,朕如何能答应?”
苏络的泪便也如断了线的珠子,忙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拭泪,刚举起来便被宋英宗一把抢了过去。
苏络等着他用完,没承想人家擦完叠了两下直接塞自己袖中了。
“三弟,那司马亮欺朕太甚!”宋英宗吸了下鼻子,恼怒地说。
“大哥莫恼,西京御史台还缺人,回头便放他去权判西京留司就是。”权判西京留司无实权,是官场上的一种降维打击。
“要得,这种人眼不见心不烦。”宋英宗恨道。
青花布帘被高高撩起,高安端了一盘炊饼走进来,央道:“苏相,你一定要劝圣上多吃点,他这些时日寝食不安,人都饿瘦了。”
饿瘦的那人飞了个白眼:“高安,就你话多。”
“皇后娘娘挂心着呢,见了奴才就问圣上饮食。”高安似乎感觉自己不够份量,把皇后搬了出来。
“小安子说得对,”随着一声笑语,青花布帘再次被高高撩起,走在前头的是高皇后的大侍女晏宁,后面是皇后娘娘高滔滔。
高滔滔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竹桶,
高安没想到说皇后皇后到,忙撤走了酒具,接过娘娘手中的竹桶。
苏络忙起身见礼,高滔滔笑着摇手:“苏相是自家兄弟,就不必客气了。青云锦的衣服太可心了,我那日还跟圣上说,要谢谢三弟呢,”
青云锦的蜀锦襦裙,绣的花活色生香,高滔滔今日穿得清荷醉就是苏络亲手设计,整个大宋独此一件。
“娘娘喜欢就好。”苏络轻笑。
刚才抢的帕子,露出一角,宋英宗偷偷往袖中掖了掖。
高安拿出两个陶碗,轻放桌上。
晏宁上前一步:“这是皇后亲手为圣上熬的桂圆山药莲子粥,还是奴婢来盛吧。”
“晏宁姑姑盛也好。”高安笑着退出偏殿。
晏宁纤纤素手将一碗色泽诱人的粥放到苏络面前:桂圆温软,莲子粉糯,山药乳白,丝丝清甜扑入鼻息。
“今日沾圣上的光,有口福了。”苏络虚扶了一下,轻笑道。
“这粥用得太湖米,养心安神,苏相多吃碗,也劳苏相劝你大哥多吃碗。”高滔滔笑着转身,“你们吃吧,我回宫了。”
苏络起身相送,看着她袅娜背影愣了下神,一个挺好的女人碰到一个挺好的男人,二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上一世他三十五岁就驾崩了,留她宫花寂寞红。这一世她苏络一直在努力不让这种悲剧在这对鸳鸯身上重演。
必须尽快解决“濮议之争”,让朝堂议事走上正规。诶,有了……
苏络心猿意马地站那,宋英宗拿筷子敲瓷碗:“三弟,想什么呢?快来喝粥。”
苏络坐下抱碗就喝,两碗粥下肚。她忽然拿起酒壶给对面的人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不是不让喝了吗,怎么又喝起重茬酒?宋英宗端着碗,一脸疑惑。
“大哥,皇后大嫂的粥当真好喝,喝了两碗,我忽然开窍了,来,祝我成功!”
苏络语焉不详,宋英宗刚要问,苏络摆摆手:“莫问,事以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