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帮苏令仪把竹筐送回拙饮轩就离开了。
杏儿已经回来,只看到了三白的背影。
“才人,那是谁呀?”
苏令仪把竹筐放进厨房,用绸布盖好筐口,省的榆钱失水分太多而干巴了。
“御前的公公三白,来买吃食的,听说要摘榆钱儿就跟着一道去了,还好心帮忙送回来。”
杏儿“哦”了声,主子和太监之间没有男女大防,多待一会儿旁人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她瞧见凉亭石桌上的碟子和碗盏,才知道那太监不止买吃食,还在凉亭下用了吃食,拙饮轩自卖腌菜以来,宫人们都是买了就走,还从未有人在拙饮轩直接就吃的。
可当苏令仪说,那御前太监一共消费了六百钱时,杏儿又觉得,石桌椅让他坐一坐也无妨。
乐得苏令仪说她是见钱眼开。
苏令仪受三白启发,觉得既然宫人们都把拙饮轩当食铺了,那不如干脆在院中摆上桌椅,当成真正的食铺开起来。
可又一想还是作罢。
一来,她刚被诊出“气血两亏”的病脉,还是别折腾这么明显,你见过气血两亏的人大张旗鼓开食铺吗?省的让别人拿到把柄;二来,她这拙饮轩实在局促,还真摆不开那么多桌椅。
且等以后再说,说不定以后就能有更大的院子呢。
院里安静下来时,苏令仪听到了几声雏鸡叫,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拔腿就往鸡圈里跑,等掀开竹筐上的棉衣一瞧,里面挤挤嚷嚷的是十来只小鸡崽!
有麻黄色的,有棕色的,还有两只浑身乌黑的,毛茸茸的小团子挤在一起,黑黑的小眼尖尖的嘴,简直要把人可爱化了。
苏令仪惊喜地叫出声,突然又意识到会吓着小鸡,连忙又闭上嘴。
她压着声音道:“杏儿,曲平,快来看,我孵的小鸡出壳啦!”
香儿和曲平围过来,对视一眼笑了笑。
“才人真厉害。”
“才人竟然能孵出小鸡。”
刚才趁着主子去摘榆钱儿的空档,曲平把带回来的小鸡放进竹筐里,杏儿把鸡蛋重新放回厨房,还在竹篓里撒上一些碎蛋壳,伪装成小鸡破壳而出的样子。
苏令仪心花怒放地在竹筐旁看了一会,只知道小鸡出生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却不知道了,是放进鸡圈里,还是让他们继续待在竹筐里?
曲平在这方面是行家:“晚上天凉,让小鸡在竹筐里呆着,不要盖太厚,鸡崽子也怕热,闷得很了也不行。
苏令仪赶紧收了厚厚的冬装,找出一张薄毯,仔细把筐口给盖上,还在旁边留了盏灯,像守护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做完这一切,才恋恋不舍地回房。
翌日,天刚亮,苏令仪就醒了。
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就往鸡圈里钻。
还未掀开薄毯,就听到小鸡在里面叽叽地叫,不似昨天晚上安静,有种刚起床的活跃。
她直觉小鸡们应该是饿了,才会叫得这么大声,便又赶紧冲到厨房淘了一把小黄米。
曲平起得也早,见苏主子已经开始做早饭了,自然而然地坐在灶台前,操起火夫的老本行。
不多时,杏儿也起了,见厨房冒起炊烟,以为主子在做早膳,结果苏令仪说只是在给小鸡熬米粥。
杏儿苦笑,如今小鸡崽的地位比谁都高,厨房又被占着,看来早膳只能去尚膳监领了。
等熬出来软软糯糯的小米粥时,太阳也高高升起来了。
曲平说现在温度上来了,可以把小鸡放出来。
苏令仪便又钻进鸡窝,把竹笼放倒,小鸡们得了自由,欢快地跑出来,在鸡窝里跑来跑去,仿佛在打量新家。
她端着盛小米粥的碗在矮墙前踌躇,不知道要怎么把小米喂给小鸡崽。
还是曲平经验丰富,只见他接过碗,先把小米粥喝到自己嘴里,把汤水咽了,然后使劲儿一喷,小米便天女散花似的从他口中喷出来,均匀撒在鸡圈的地上。
小绒团们面对从天而降的食物,叽叽喳喳地去啄着吃,看模样欢快极了。
苏令仪都看呆了,还有这么粗旷的喂鸡方式,她虽然已经够不要脸了,但还是做不来,往后喂鸡这事还是让曲平来吧。
别看这些小东西刚出壳,跑起来可快了,脚底跟安了弹簧似的,抢起吃食谁也不让谁。
苏令仪用心瞧着,麻黄绒毛的小鸡似乎个头儿更大些,有四只,棕色毛的也有四只,个头儿稍小,但看起来更机灵,抢到的小米粒最多,那两只黑色的则有些好斗,抢食吃时甚至想啄别的同伴,怕不是斗鸡?
她站在矮墙边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去照顾花草和菜地。
另一边,乾清宫。
李穆在乾清宫苦熬一整日,问了八百遍时辰,终于挨到了太阳快落山。
估摸着这会儿苏才人已经把榆钱窝窝头做出来了,便站起身唤徐延来更衣。
徐言拿着件太监服进来,一边给主子换衣裳,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
这几日太阳究竟从哪边升起来啊,好好的皇上非要装作太监,偷偷去拙饮轩也就罢了,还留在那用晚膳,身边更是一个伺候的人都不带,更别说侍膳太监了,这可是哪朝哪代都没有过的事儿。
万一皇上被人当成太监给打了,或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天老爷,徐延不敢再往深处想,要是皇上出一丁点儿意外,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赔的啊!
李穆假装看不见徐延那张苦瓜脸,穿好衣裳就要走。
正常皇上出行都是要乘龙辇的,可如今穿着太监服,再坐龙辇是不合适了,徐延便把龙辇换成了软轿,让四个低调的宫人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宫里的娘娘从乾清宫出来了。
不起眼的软轿从乾清宫角门出来,一路往拙饮轩的方向去了。
无人的甬道上,李穆从软轿里钻出来,成了一个真正太监的模样。
不知是今日心急来得早,还是思宁走得晚,他刚走到宫门口,就看见思宁的身影,吓得这位九五之尊扭头就往回走,背影颇为慌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宫的太监偷了东西,要夹带着私逃呢。
好在这身打扮没有让思宁瞧见,慌不择路的样子也没让苏令仪看到,否则日后,他这当父亲和君王的形象怕是再也高大伟岸不起来了。
可怜的帝王一直在宫道上踱步,一直等思宁抱着吃食从拙饮轩出来,他才松了口气,理一理袖口和领口走进去。
李穆看了一圈,只有苏令仪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倒是不见其他下人的踪影,他知道拙饮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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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不多,只有一个宫女,一个太监。
苏令仪正捣蒜,抬头瞧见一道欣长的身影:“你来啦,今天来得早,榆钱窝窝刚出锅,蒜泥马上就好。”
“怎么就苏才人自己在?”
苏令仪把捣好的蒜泥盛在小碟子中,又加了香油、香醋以及盐巴调味儿。
“我让杏儿去给孟女官送榆钱了,曲平应当去了营造司,灶台有一角裂开了个纹儿,他说要去借些黄泥回来补一补。
李穆不知为何有些庆幸,苏才人跟下人之间没那么多讲究,他却不喜欢和下人走得太近,尤其是和苏才人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就正好。
老天用思宁搓磨你,就会用另外一种方式补偿。
他深嗅一口气,厨房的灶台还冒着热气,和刚出锅的榆钱窝窝的香气,让人闻着就觉得心里舒坦和踏实。
苏令仪在案台前从容地忙碌着,或许宫门之外,大多数百姓家,都过着这种平凡且略带清苦的日子吧。
“这就好了。”苏令仪调好蒜泥汁,解下荷叶边围裙说。
今儿李穆倒是没在凉亭下用膳,他听到了矮墙边有叽叽的雏鸡叫声,便被吸引了目光。
苏令仪端着碟子出来,趁势放在矮墙上,于是一朝君王就站在鸡圈旁,以矮墙当桌用起了晚膳。
所谓榆钱窝窝,就是用榆钱做成窝窝头的模样,苏令仪只掺了极少量的白面,所以窝头看起来青嫩嫩的,最大程度保留了榆钱的原汁原味,吃起来非常鲜嫩多汁。
“把蒜泥抹在窝头的小坑里,就着辛辣的蒜汁吃,别有一番风味。”
李穆边享受榆钱窝头的美味,边问:“苏才人孵的小鸡这么快就出壳了。”
苏令仪自豪地点点头:“是呀,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你看,连花色都这么好看。”
李穆又问:“你养这些鸡有什么用?”
“吃啊。”苏令仪笑答,指着那些麻黄色的小鸡说,“这些看起来像肉鸡,不管是做老母鸡鸡汤,还是做三黄鸡都是极美味的;那些棕色的鸡看起来体格精壮,拙饮轩里又有吊炉,将来做烤鸡或是麻椒鸡都好;至于这两只黑色的,勇猛好斗,做成辣子鸡丁和宫爆鸡丁,也不枉他们轰轰烈烈的一生。”
李穆哑然,当着这些幼崽的面讨论他们将来的命运,真的好吗?
两人对着鸡崽谈天说地,话题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开食铺上面。
“如今来买腌菜的宫人越来越多,也有人像你一样来打听是否还卖别的吃食,甚至还有别宫的宫女也来买吃食,食客越来越多,我即便在拙饮轩开食铺,生意也是不愁做的。”
李穆以为苏令仪在宫中卖腌菜,已经出格到令他大开眼界,谁知道这姑娘竟然胆大妄为,还想在宫里开食铺。
这可是哪朝哪代都没见过的奇闻。
然而苏令仪话头一转,叹了口气:“唉,我还是别想这些没用的了,食铺这辈子怕是没希望了。”
不知下辈子能不能投胎出这深宫高墙。
李穆也不知为何,听见眼前人的叹气声,心里莫名不是滋味,他九五之尊的女人,想干些什么难道还要等下辈子?
他把剩下的一块榆钱全送进口中,蒜汁的滋味和榆钱的清香融合非常好,等吃完,才悠悠道:“也不是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