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苏令仪做了一大张酱香饼,思宁拿着其中的一半刚刚走,三白公公就来了。
今日的酱香饼不仅是答应给思宁做的,还是昨个儿三白走的时候特意交代的,说今天会带着银钱来,买酱香饼。
苏令仪还没有卖过酱香饼,也不知道该定价几何,想了想,三白是御前的太监,银钱是不缺的,所以就定了一百文钱吃个饱,总不至于亏本。
三白来的时候,西天蔓延着大片火烧云,霞光映的他侧脸仿佛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眉眼显得更加俊俏。
苏令仪到现在才知道她是一个颜控,上辈子遇见的绝色男子也不少,都没让她有犯花痴的冲动,许是因为都没有眼前这个养眼,又盯着人家看了好久,直到把三白看的耳根子都泛红了,才笑着撇开眼。
她指指厨房说:“你的酱饼做好了,这可是皇上吃过的同款,还有个霸气的名字,叫虎皮酱香饼。”
先铺垫好,省的食客觉得买贵了。
三白觉得耳根子都烧得慌了,他的后宫有那么多女人,从来都是他无所顾忌地欣赏别人,还从未被人这般欣赏打量过,那些女人想打量他,也只敢用眼角偷偷去看。
刚刚苏才人赤裸裸的目光盯来时,他不知为何不敢对视,罕见地有些不自在,直到预感那道目光收回,才逐渐恢复平静。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子,交到苏令仪手上。
苏令仪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钱袋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三白似乎相中了院子里凉亭下的石桌,也不急着回去当差,把酱香饼端到石桌上,慢慢悠悠吃起来。
这太监连吃饭都这么文雅,像个矜贵的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出身,大概是家道中落了吧。
李穆终于吃上了朝思暮想的热酱香饼,和那日思宁手中的一样好吃,这饼刚出锅不久,热气腾腾,边缘还是酥脆的,咬起来有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葱花都是清脆的口感。
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新鲜热乎的膳食了?
热热乎乎的吃食下肚,享受地闭了闭双眼,微风拂面,霞光满天,旁边的菜苗和花苗随风摆动,头顶的桂花树叶沙沙作响,这布置还真是舒服。
乾清宫案牍劳形,后宫其他地方也不得安宁,后妃们争风吃醋乃是常事,似乎只有苏才人这里才令人心安,坐上石凳仿佛一切烦忧都暂时消失了。
苏令仪见三白的酱香饼吃得差不多,便不失时机地推销起曲奇饼和醪糟蛋花羹。
这位食客一看就很有钱嘛,不赚白不赚。
“味道是没得说,就是贵了些,那曲奇和醪糟蛋花羹可是用了十足十的牛乳,你也知道这年头牛乳有多贵,我这位份上是用不到牛乳的,都是花私银在宫外买的。”她像个口齿伶俐的食铺老板娘,“一碟曲奇饼加一碗醪糟羹,一共要五百文钱呢,你掂量下。”
五百文钱对皇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对御前的太监来说,就稍稍有那么些贵了。
李穆假装思索片刻,“艰难”地做出决定:“五百钱就五百钱,辛劳做活不就图个开心。”
酱香饼的味道已然非常好,包括昨日那干脆面也做得别出心裁,他是相信苏才人的厨艺不虚,就怕她这卖的吃食不够多。
苏令仪做了一桩大生意,心情大好,端来一碟曲奇和一碗醪糟牛乳蛋花羹,开开心心收了五百文钱。
杏儿奉命去给孟女官送腌菜了,顺便领些食材回来,若让她知道今日赚了这么多钱,必得高兴得跳起来。
李穆好笑地瞧苏令仪财迷似的把钱收进怀里,笑着微微摇头,怎么会有女子这么率真,不爱君王爱钱财,虽然爱财,却取之有道,全靠一身好厨艺。
苏令仪在石凳上坐下来,说:“今日有位张太医来了,为我诊脉,报了假病案,皇上和皇后那边果然没再派人来,你办事就是得力,这事儿还得多谢你。”
李穆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我也是恰巧认识张太医罢了。听说之前卓以轩缺衣少食,苏才人才不得已卖起腌菜,如今你还缺东西吗?”
内廷二十四衙门,算上整个后宫,谁不知道拙饮轩被尚膳监和内承运克扣扣许久,来买腌菜的食客却从没人问起,这三白公公还挺体贴。
苏令仪故意逗趣:“我若是缺衣少食,你当怎么样?”
李穆略略思索一下,苏才人说和尚膳监的孟女官相熟,想来如今吃食是不缺的,瞧这拙饮轩里没什么值钱物件,苏才人不管是衣衫还是头饰,都较为粗糙,想来,一应衣裳首饰都不周全。
“我还认识内承运库的司官,若是你需要,我可以跟司官求个人情。”
苏令仪笑了起来:“不愧是御前的人,人脉遍布二十四衙门,不过我刚被皇上升了才人,内承运库倒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克扣,倒也不必。”
李穆微微点头。
正说着话,宫门突然被推开,是曲平回来了。
苏令仪诧异地问:“你这傻小子怎么当天就赶回来了?我不是说让你在家住一晚再回吗?”
曲平身后背了个包袱,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怀里还抱着个小竹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拍拍身后的包裹:“阿娘知道俺在给才人当差,特意装了不少她亲手种的香瓜和蜜瓜,让俺给才人快些送来,否则就不新鲜了。”
耽搁一日而已,哪里就不新鲜了,这执拗的性子莫不是遗传他娘?
才人的份例里只有极少几样水果,香瓜和蜜瓜是没有的,曲平娘倒是送到人心坎上了。
苏令仪又问:“你娘的病好些了吗?”
曲平嘿嘿笑着说:“好多了,只是要一直吃药,所以俺还得使劲赚银钱。”
苏令仪也笑了笑说:“那就好,舟车劳顿,你先回屋歇着吧。”
李穆听苏令仪主仆俩说话,很是新奇,不像主仆,倒像是村口遇上的街坊,闲聊拉了两句家常。
曲平没有听话歇着,把东西搁下来就出来了,检查水缸和柴堆以及院中的地需不需要扫,一天天使不完的牛劲儿,不干活浑身都不舒坦。
又说:“奴才方才经过东筒子街,见那边有一棵大榆树,树上开满了榆钱花,正想着回来拿筐去摘些。”
“什么?榆钱!”苏令仪惊喜道,这不巧了,昨个还在《美食大全》上看到榆钱窝窝的做法,正寻思着满宫里哪有榆树,“不用你去,我亲自去摘。”
她从石凳上站起身,就要去换衣裳:“曲平,你去找一个长钩子来,还有竹筐。”
竹筐是现成的,钩子却没有,不过曲平是干嘛的,手工达人,当即就找来根细铁棍,几下子弯成钩子的形状,再用布条绑在长木棍上,长钩子这不就做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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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钩子的空档,苏令仪已经换好了衣裳。
她方才穿的已然是件窄袖衣裙,饶是这样,还犹嫌碍事,换了身束袖束腰裙摆也不那么大的粗布麻裙,长发利落盘在头顶,用银簪子固定好。
李穆诧异地看着行动力满分的苏才人,她被袖口和腰带勾勒出纤瘦的手腕和腰身,长发盘起显得脖颈更加细长,整个人爽利极了,比戏台上的女将军还英姿飒爽。
苏令仪这风风火火的性子,一手拎起竹筐,一手拿着铁钩赶着就要出门。
李穆也起身跟上,这皇宫没道理让旁人玩儿得不亦乐乎,他却在这束手束脚。
左右这会儿天已擦黑,他又穿着太监服饰,东筒子街那边少有人来往,只要不跟别人脸撞脸,很难被人认出来。
苏令仪脚步轻快地来到东街,远远看见那棵大榆树,树上开满了朵朵绿色的榆钱花,很是繁茂。
亏得这树是长在宫里,若是在村口,铁定一早被人摘光了,哪还能等到她来。
宫人都匆匆忙忙做活计,主子们倒是闲,忙碌的人没空摘,不忙的人不懂做,正好便宜她这又闲又会做的吃货咸鱼
而且这树长得还十分善良,树干上去没多高的位置,就分了叉,是棵攀爬难度才一星的树。
苏令仪把竹筐和钩子放在地上,往手上哈口气,伸出双手抱着树干,双脚使劲往上一蹬,整个人好似灵活的猴子,一下子往上窜不少。
这些时日又是做饭又是种地,身上攒了不少劲儿,爬树根本不在话下,亦或是因为小时候爬树的记忆尚在。
“三白,把钩子和筐递给我。”
李穆把东西递上去,仰起头道:“你慢些,别摔了。”
苏令仪专注着拿铁钩去钩榆钱花最茂盛的地方,钩子缠绕在枝条上,使劲一拽,榆钱花便簌簌落下,掉进下面的敞口竹筐里。
一些散落的榆钱花瓣被微风一吹,飘飘悠悠地在空中飞舞,像飞舞的铜钱。
李穆想起少年时看过的一些浪漫的话本,漂亮的女主人公总站在漫天的桃花中,男主便不自觉心动了。
亦或是女主不小心从树上跌落,男主英雄救美地稳稳接在怀里
换做苏令仪,飞舞的却是榆钱……
人家在树上稳稳当当,甚至还能高难度地去摘更高处的榆钱,更不可能跌下来……
苏令仪手脚麻利,片刻功夫就摘了大半筐,矮处的榆钱几乎全被她收入囊中,战利品丰厚。
她满意地笑了笑,先把铁钩仍在地上,又把筐小心地递给李穆,才身手利索地从树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地像只燕。
摘了这么多,还爬了这么高的树,可把苏才人玩过瘾了,这会儿眼睛里还满是神采,在夜里亮晶晶的。
李穆伸手摘掉她头上的树叶:“这些用来做什么?”
苏令仪拍拍手:“榆钱窝窝头,擦着蒜泥和香油吃,别提多香了。”
李穆都听馋了,这样的野味还真没吃过:“窝头卖吗?多少钱一个?”
苏令仪拿起铁钩,预备往回走:“这不贵,十文钱一个还包蒜泥。”
李穆很自然地拎起竹筐:“我帮你提竹筐,才人能不能便宜些。”
夜色中,两人的影子被初上柳梢的月亮拉得老长。
苏令仪大方地摆摆手:“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