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承运库来的是个副司,不算敷衍,也不算太重视,到底只是个才人的差事,不必劳烦他们的正司出面。
一口红漆木箱被抬进院子里,苏令仪略略扫了一眼,是一些才人规制的衣裳和首饰,还有一套厨具,除此之外,还送来几个伺候的人。
杏儿凑过来低声笑说:“才人就是有先见之明,先前不让奴婢领春装和首饰,原来是知道自己不会在选侍的位子待太久了啊。”
苏令仪去戳她的脑袋,她可没这么想过,照旧对那些衣裳首饰不感兴趣。
上辈子什么锦衣华服都没穿过,区区才人的衣裳,在她眼里和身上的粗布没区别。
倒是那套厨具挺顺眼,想来应是内承运库知道她亲自做饭,特意孝敬的,仔细想想,晋升也不全是坏事,最直白的就是年俸直接翻倍了。
只要不影响她咸鱼躺平就行。
至于这几个伺候的人,才人的规制是有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伺候,内承运库送来几个人让她自行挑选,苏令仪看了眼,跟那宫人说:“人我就不要了,你换成别的物件来。”
那副司“啊”了声,显然是没听懂,什么叫换成别的物件来?
杏儿懂主子的意思,拙饮轩清清静静挺好的,没必要再调人过来,换成别的什么都好,便解释说:“大人,我家才人的意思是人你带走,换些食材来。”
副司“诶诶”两声,心里直犯嘀咕,还有不要人伺候的后妃。
曲平刚意识到自己真的要当“首领”太监了,手下管理一人,就听苏令仪说不要人来,首领太监的梦瞬间破灭,好在月钱涨了,还领了赏,只要钱到手,能给阿娘抓药,首领不首领的无所谓。
送走内承运库的宫人,苏令仪才坐下来慢慢消化晋升的事。
身为嫔妃要伺候皇上,每日到皇后和太后宫中晨昏定省,为皇家开枝散叶,以及教养子女,这是身为后妃的职责,如今的苏令仪一样都没干,跟她是选侍还是才人无关,主要原因是,她病了。
先前都知道苏选侍病了,病的下不来床,连绿头牌都撤了,可如今她再一直“病”着,就不礼貌了,且不说她能给皇上做御膳,还得到了晋封,单是卖腌菜这事,哪有病着的人生龙活虎卖腌菜的。
所以生病这个理由往后怕是用不了了。
病好了,又成了才人,必得向皇上谢恩,去皇后宫中早晚请安,若只是谢恩和请安倒还好,只要别再有旁的事,让她还能继续种地、养殖、卖吃食。
苏令仪想到这,就又放心下来,照旧去腌菜、洗辣椒,今儿还要开发一种新品腌菜,名为泡椒。
她的腌菜把一些宫人的舌头养刁了,总觉得辣味不够,《美食大全》上说,最过瘾的辣腌菜,莫过于用野山椒做的泡椒。
野山椒可不好寻,别说市集上,就是光禄寺和上林苑能搜集到的野山椒都不多,最后苏令仪还是找到孟女官才寻得采购渠道,不仅买到了野山椒,还买到一些辣度更甚的灯笼椒。
说起来,孟女官就是比伍德强得多,人品、能力各方面都强,偏偏让伍德处处压一头。
今早孟女官来给她送辣椒时,明显眼底乌青一片,说是活多,睡不好,分明是被伍德搓磨的。
苏令仪留她喝了碗珍珠奶茶,甜丝丝、热乎乎的下肚心情能好些,还送了她一些大米锅巴,忙的吃不上饭时就抓把锅巴放布兜里随身带着,随时能吃,还说吃完尽管来拿就是。
对于孟女官,苏令仪很自然地释放善意。
远在尚膳监的孟女官打了个好几个喷嚏,还以为昨儿睡太晚着凉了。
她正和田二他们一起吃午饭呢,伺候完主子们的午膳,忙完尚膳监的事,午饭就到这个点儿了。
桌上照旧摆着几碟腌菜和辣酱,这些他们繁重的活计之余为数不多能慰藉自己的东西。
田二一边大口啃着饼子,一边说:“你们不知道,伍德也开始买腌菜了,吃好几日了,我告诉他是从宫外买的,他信了,给我银钱让我日日帮他买,我足足报贵了一半的价格。”
这也是令他们开心的话题之一,看不当人的上司吃哑巴亏。
“伍德那大肥脑不灵光,就这么被你玩弄也发现不了。”
田二越加得意地说:“他克扣公帐的钱人尽皆知,咱们就克扣他的钱,省下来的钱我都用来给大伙儿买腌菜了。”
这几日买腌菜的钱,几乎没用大伙儿兑。
“行啊田二,真有你的。”众宫人纷纷夸赞。
孟女官倒是没接话,只是笑了笑,心里也很畅快,她也是人,对于伍德欺压之事不可能不气,一直在忍耐罢了,能有田二他们小小捉弄一番,也算帮她出口恶气。
“我说本官的钱怎的越来越少,原来都是你们在捣鬼!”
突然,伍德鬼魅似的出现在门口,腌菜和辣酱都没来得及收,刚才的话更是被听了个全。
田二等人登时吓得心都从嗓子眼跳出来了,连孟女官心里也跟着打起鼓,这回被抓个正着,怕是没法善了了。
“伍监正,您别生气。”孟女官站起来说,“田二也是想跟您开玩笑,那腌菜很合监正口味不是吗?”
伍德回味了下,确实很好吃,尤其那辣酱,油汪汪的,简直太香了。
孟女官趁机转头对田二厉声说:“还不把伍监正的钱还回去!”
田二立刻去掏腰包。
伍德差点陶醉在美食里,反应过来暴怒道:“晚了,腌菜好吃也不是这小兔崽子算计本官的理由,来人,给我拖出去打!”
“监正开恩!”
每日吃这么多饼子,花的都是他的钱,伍德早就想收拾这些人了,如今被抓到小辫子,哪里还能轻易放过。
他短粗的手指指着孟女官:“还有你孟监副,你整日和这些人同屋而食,是想拉拢人心吗?你明知苏才人在卖腌菜,却知情不报,把本官当猴戏耍。”
要不是苏令仪卖腌菜,这些人能吃这么多饼子吗?他贪的钱能花这么快吗?那苏令仪对他的示好也无动于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皇上那告一状,这种被揪着小辫子的感觉太难受了。
但苏令仪刚晋了才人,他不敢去找茬儿,所有火气都发在孟女官身上。
“孟女官知情不报,纵容手下胡作非为,同罪论处,也给本官拖出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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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立刻一片求情声。
伍德怎么可能听,只洋洋得意于自己够机灵,抓了这些人的把柄,他早就想换个监副了,孟监副不是自己人,干什么事都多有不便。
就在孟女官和田二被硬生生拉扯到院子里时,徐延来了。
“呦,兴师动众是做什么呢?”他挥手让人松开孟女官,“孟监副是女官,可经不住这么粗的棍子。”
伍德看清来者身份,立刻一脸谄媚地迎上来:“徐公公,您亲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徐延笑得很慈祥,说出的话却毫不留情:“拿你。”
伍德笑容凝在脸上:“拿拿拿我?我怎么了?”
徐延扬朗声说:“本官奉圣上御旨查处尚膳监,伍监正,你身上的污点子真可不少啊。”
伍德脸上的肉使劲颤了颤:“皇上、皇上怎么突然要查尚膳监?”
“于美人说,尚膳监不给拙饮轩供膳,不是一日两日了。”
武德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事终于还是瞒不住了。
只是竟不是苏令仪告状,竟是于美人说的,她个提议者有什么资格告他的状!把他供出来不就等于把自己供出去了吗!
“她是猪脑子吗?”伍德气极,也怕极了,挪动着去拉徐延的衣摆,“徐公公您听我说,不是我不给拙饮轩供膳,是于美人让这么干的啊,是、是孟监副和于美人勾结企图谋害苏才人,跟我没有关系啊!”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甩锅给孟女官,徐延想说两个都是猪脑子,他甩了下拂尘:“传圣上口谕,尚膳监监正伍德收押,尚膳监一应事宜由孟监副接管。”
说完,便押着伍德离开了。
等尚膳监恢复平静,孟女官还没反应过来,伍德就这么倒台了?
其实伍德的罪证很好找,他本就是个不聪明的人,罪证痕迹到处都是,只不过没有上头的人来收拾他罢了,让他在尚膳监天高皇帝远,一旦有人来,罪名必定不小。
而她竟然成了尚膳监的一把手,虽然还没成为真正的监正,扶正却是迟早的事。
田二等人欢呼起来时,她才回神,笑骂道:“都别闹,回屋吃饭去。”
徐延干完两件事,给拙饮轩传旨、到尚膳监收押伍德,回到乾清宫给李穆汇报。
这就是李穆的行事作风,一贯雷厉风行,平时不管则已,一旦出手,必定让对方豪无招架之力。
“伍德流放黔州为奴,半月后孟氏升为监正。”李穆头也不抬地说。
徐延试着问:“那于美人。”
他说的是于美人和伍德勾企图苛待苏才人的事。
甘肃守备的官员正在调选,于守备当官不明,教女无方,过些时日撤职也就是了。
李穆抬起头:“将为才人,思过半月。”
“是。”
徐延正要去传旨,他今儿一下午马不停蹄,突然被李穆叫住,脚步一顿。
“恩,你,朕……”
这是怎么了,徐延很是诧异,皇上一向果决,可从没这般犹豫吞吐过。
李穆把心一横,索性说:“你去给朕找件太监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