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稳稳停在咸福宫门口,徐延把思宁抱下来,李穆并没有进去的意思,仪仗又离开了。
李穆坐在辇上出神,良久后开口问:“徐延,思宁说的苏娘娘是哪个宫的?”
徐延早就在脑子里搜寻了后宫所有姓苏的妃嫔,立刻答:“回皇上,大公主所说应该是拙饮轩的苏选侍,嫔妃中只有她姓苏。”
李穆对这位苏选侍没印象,既然还是个选侍,应该还没召幸过:“厨艺倒是不错。”
徐延立刻明白,笑着说:“皇上何不让苏选侍做顿御膳,也好品鉴苏选侍的真厨艺。”
李穆回味着酱香饼的滋味,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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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穆带着思宁一起乘龙辇,被不远处的于美人瞧个正着。
于美人心里打起鼓来,贺家不是要倒台了吗,降罪旨意虽没下来,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这个关头,皇上怎么还跟大公主这么亲近?
难道风向有变?
一想到昨儿刚挤兑了大公主,心里就发慌,扯着绿篱急匆匆往反方向走了。
于美人出来的目的本不是思宁,而是苏令仪。
她住的春雨殿其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位置上和拙饮轩毗邻,只隔着一条窄宫道,勉强算是靠近中心一些,后面就是宫人们的廊下住所。
这些日子很反常,宫人们出入频繁,下了值不在住所好好歇着,反而频频出入,还吵吵嚷嚷,害得她都没休息好。
她让绿篱去打听怎么回事,很快就有了结论,原来这些宫人是去拙饮轩买腌菜和辣酱,据宫人们兴致勃勃描述,这腌菜和辣酱还是苏选侍亲手做的。
于美人得知后,第一反应是苏令仪这废物还没饿死,随即兴奋起来,被逼到卖吃食求生,比直接饿死还有意思,她那丫鬟不是总称她是才女吗?如今才女沦落到卖腌菜,真是太可笑了。
在宫里公然做买卖,影响宫中秩序,又没宠爱傍身,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于美人急不可耐地往拙饮轩走,到了拙饮轩宫门前,恰巧瞧见有几个小太监捧着罐子或碗地出来。
田二和几个人边走边乐呵呵地谈天,心情很是不错。
“今儿真幸运,这么晚了还能买到辣白菜,我们绣院那些个秀娘姐姐就好这口,天天打发我来买。”
“还好苏选侍做得多,我也是幸运,买到最后一碗辣酱。”
“可惜酸萝卜没了,明儿干活麻利点,早些来。”
“……”
看来是真的,苏令仪真的在卖腌菜。
于美人往那一站,娇声问:“这都是苏令仪亲手做的?”
田二突然被挡住去路,皆是一愣,不得不乖乖回话:“正是苏选侍亲手做的,苏选侍的厨艺真是没得说。”
于美人冷笑一声:“堂堂后妃卖腌菜,还是卖给你们这些下人,苏令仪是连脸都不要了吗?”
几个小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得这话不那么好听,什么叫还是卖给我们这些下人?他们一个愿意卖、一个愿意买,关她于美人什么事?
田二皮笑肉不笑地打个千儿:“美人有所不知,苏主子被人克扣,衣食不周,想来也是不得已才卖腌菜赚些体己,唉,也不知谁这么狠心跟她做对,连膳食都不让送,真是不当人。”
另外几个小太监连连点头附和。
于美人的脸色当即变得不好看了。
田二还在笑嘻嘻的:“于美人从前和苏选侍同住拙饮轩,想来感情是极好的,您来拙饮轩,是给苏选侍送吃食的吧?哎呀,没拿东西呀,那定是来探望的,总之定不会来看笑话。”
竟被这小太监说了个准,真不知这人是真傻,还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于美人气急,又不好当场发作,否则那讨人厌的小太监定会夸张的说“妈呀真被奴才说准了”,她咬着牙挤出一个笑容:“我正是来探望昔日的好姐妹。”
田二点点头:“那就不耽误美人了,奴才们告退。”
拙饮轩里,曲平抹上最后一抔黄泥,吊炉终于完工了。
苏令仪围着吊炉转了好几圈,满眼都是惊喜,吊炉还是一副泥样,她已经能想象里面烤出金黄欲滴的烤鸡烤鸭烤羊腿的景象了。
杏儿围上来,好奇地问:“奴婢倒是在西市见过吊炉,不过那是打烧饼的,跟这个形状也不一样,这真的能做那么多美味吗?”
要不是刚砌好的炉得阴干几日,苏令仪都想立刻开火,试试《美食大全》上的食方,她越看越喜欢,语气中带着自豪:“这就是我为何要养鸡养鸭养羊,这吊炉不仅能烤肉食,还能烤肉饼、菜饼和素馕,到时候我一一做来,你尝过就知道了。”
杏儿咽了口口水,开始期待起来。
苏令仪心情大好,絮絮不止地念叨:“院里的菠菜长得最块,再等十天咱们就能吃上菠菜馅儿饼,韭菜长势也很好,吃完菠菜馅饼不出几日,就能接着吃韭菜鸡蛋馅饼,韭菜猪肉也行呐。”
“等吃完春菜,就在菜地上搭架子,爬瓜秧,丝瓜、苦瓜、冬瓜、南瓜……丝瓜排骨汤喝过吗?又鲜美又下火,夏炎炎夏日来一碗再合适不过。”
“秋日菜式就更多了,咱们就种茄瓜和番茄,吃番茄汤底的火锅,到了冬日一下雪,种上萝卜白菜,继续腌菜卖……”
“别说了。”
苏令仪正滔滔不绝地展望,突然被打断,主仆俩循声看去,出声的竟然是曲平。
“你又会说话了?”苏令仪问。
这还是他自爆哭以来头一回出声。
曲平一手的黄泥还没洗,也没有要洗干净的打算,都干巴在手上了,他一个大块头站在那儿,边听苏令仪畅想边抠手,不仅闷,还傻。
“俺、俺……”他“俺”了好几声,终于把话说全乎了,“俺想好了,俺愿意来拙饮轩伺候你,当首领太监。”
苏令仪和杏儿“噗”的笑出声,后者笑说:“咱们这儿就你一个太监,姑且算首领太监吧。”
苏令仪则问:“怎么想通了?”
曲平不说话则已,一开口话头可不少:“俺在家时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菜、种粮食、劈柴、挑水、养鸡、养猪,接泥瓦匠的活儿赚补贴,俺虽然当不成武状元,但还想过以前的生活。”
还惦记着武状元呢,苏令仪忍俊不禁:“是不是还想多赚些银钱?”
曲平抬猛地起头:“当首领太监,比当火夫赚的多吗?”
苏令仪掰着手指算账:“尚膳监的火夫一年赚一两半银子,选侍的太监一年能赚三两,若是能当才人或是美人的首领太监,年俸能有五两,至于贵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嘛,那就更多了,轻轻松松上百两。”
这么多!
五两银子都够全家人吃一年了,若是能赚上百两,阿娘的病、妹妹的嫁妆、弟弟的束脩岂不是都不用愁了?
“那我要当贵妃的首领太监。”
杏儿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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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嗤笑出声。
“没得当。”苏令仪一句话按灭希望的火苗,“你就先在我这踏踏实实拿三两年俸吧。”
晚膳是猪肉芹菜炕饼,薄如蝉翼的两张饼,中间铺了一层厚厚的猪肉芹菜碎,在油锅里炕得金黄酥脆,出锅后改米字刀,丰富的肉馅儿就那么诱人得露在外面,叫人看得食指大动。
苏令仪是正在切米字刀的时候,听到于美人声音的。
“我说拙饮轩怎的处处不见人,唯独厨房有动静,合着苏选侍当真堕落至此,当厨娘作摊贩呢。”
于美人携绿篱站在门口,往院子里打量一圈,比着她住的时候变化可真不小,不过并没有预想中的凄凉,反而处处透出生机,这让她很不开心。
听到于美人的声音,曲平还蒙着,杏儿先皱起眉:“坏了,于美人怎么来了,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又要不安生了。”
苏令仪看不出表情,尝了一口饼,味道一如既往地好:“来客了,咱们去院迎客。”
杏儿遵照吩咐把炕饼摆在廊下的八仙桌上,苏令仪就大剌剌地坐在主位上,随意交叠起长腿,身子微微靠着椅子扶手,拿起一块炕饼一边吃,才一边慢悠悠说:“于妹妹,别来无恙,你是来买腌菜的,还是来故地重游?若是前者,不好意思,我这腌菜不卖腌臢之人,若是后者更不好意思,拙饮轩也不是谁都能踏足的地方。”
于美人不料昔日的好姐妹竟然长舌头了,从前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吗?一个轻敌,被骂了个措不及防。
她不甘弱势回道:“谁要买你的腌菜?你如今脸皮竟厚到这个程度了吗?还有这拙饮轩也是我住过的地方,我爱来就来了,你能拿我怎样?”
说着,就硬往里进,脚下也没个分寸,一脚踩在鱼塘边沿,一个踉跄差点与鱼同游,亏的绿篱及时把人扶稳,她吓得尖叫一声,又被篱笆勾住裙摆,“刺啦”一声,新做的月影缎被划破了。
于美人气的大叫:“苏令仪,你故意陷害我是不是?”
苏令仪一手饼子一手小葱,淡淡道:“笑话,我让你进来的?亏的没踩到我的韭菜,否则有你好看。”
于美人顾不上生气,诧异地问:“你说这是韭菜?你种的?”
不说她以为是花苗呢。
“嗯哼。”
原以为苏令仪卖腌菜已经够匪夷所思了,竟还亲自种韭菜?她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东墙,总感觉那一圈矮墙也匪夷所思得很。
苏令仪吃完饼,端起茶盏啜了口,非常贴心地解释:“那是鸡窝和羊圈。”
于美人:“……”
苏令仪不仅堕落了,还疯了,竟要在后宫养鸡养羊种地!
她刚想往前走,却听苏令仪说:“我这院子遍地是宝,可经不住你随便踩,既然都搬走了,往后莫要再来了。”
于美人怎么可能听,她欺负苏选侍惯了,提着破烂的裙子就往里走。
苏令仪喊了一声“曲平”,下一秒,曲平宛如一条忠诚且健壮的黑背德牧,嗖一下冲到于美人面前。
于美人被震慑得后退两步。
绿篱也想护主,可她个头直到曲平的胸,手臂还没曲平半个粗,又硬生生给吓回去了。
真不讲理,哪有太监长这么壮实?
美人气得尖叫:“苏令仪,你从哪弄来的太监,敢在我面前造次?信不信我告诉皇上……”
话音未落,宫门口传来徐延的声音:“苏选侍,奴才来传皇上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