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虫鸟啁啾。
苏令仪睁开眼,从床上一股脑爬起来,趿起鞋就往院子里跑,一夜过去了,得赶紧看她们宝贝萝卜白菜们腌制好了没有。
辣白菜仍旧红彤彤的,外观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得尝过才知道,倒是酸萝卜,在红醋的腌制下全变成了粉红色。
她还从没吃过粉色的萝卜丁呢,个个晶莹剔透,像颗颗粉宝石,单是颜色瞧起来就让人十分有食欲。
“选侍起床啦?”杏儿从厨房钻出来,福身笑说,“您今儿好睡。”
苏令仪这才意识到已经不早了,又是一夜无梦的好眠,厨房冒着炊烟,杏儿把早饭都做好了,闻到了香味肚里也咕噜噜叫起来:“我闻到了金丝粥的香味。”
杏儿笑了笑:“主子鼻子灵,正是呢,这粥做起来简单,这会儿火候正好,奴婢这就去盛。”
所谓金丝粥,其实是以小米为主料,南瓜丝为辅料熬制成的,再点缀上几颗红枣,是种颇为益气补血的粥品。
“正好佐着腌菜吃。”苏令仪念念不忘自己的萝卜白菜。
从厨房里找出两只浅口小碟,又寻了双干燥干净的筷箸,把两种腌菜各捞出来一些,摆在廊下的八仙桌上——看样子以后要经常在廊下用膳呢。
她动作爽利,杏儿还在盛粥,趁着这个空隙,又转悠到西墙根看望向日葵。
西墙根下没动静,连土都和昨儿没区别,更别说向日葵籽儿冒出小芽了。
苏令仪喃喃道:“明明浇水了,怎么还不发芽?”
等思宁来了一定好好问问,是不是昨儿浇的水不够?还是用的土不好?亦或是该施肥了?
不管了不管了,先吃饭。
苏令仪坐在老位置上,金丝粥盛在白瓷碗中,显得越发金黄鲜艳,小米粒颗颗均匀悬浮在粥中,竟不是沉在碗底,和南瓜金丝融合得非常好,杏儿竟不是吹牛,火候还真是正好。
她调笑道:“厨艺大有长进啊。”
杏儿对今日的粥品也很满意,不好意思笑道:“估摸是看选侍做饭开了点窍?也可能是今儿运气好。”
恰好淘了适量的小米,恰好加了适量的水,又恰好加了适量的柴。
苏令仪吹了吃面前的粥,软烂的小米和南瓜热腾腾下了肚,舒服得人直打激凌,小米有一股天然的清香,南瓜则甜丝丝的,喝到嘴里满口香喷喷。
喝了几口粥,便迫不及待宠幸起腌菜,先来一口辣白菜,一大片红艳艳的白菜叶送入口中,辛辣爽口的感觉瞬间上涌,还凉丝丝的,果真是解腻神器。
不错不错,苏令仪很满意:“这辣白菜才腌了一夜,尚未发酵,等时日长些,便会逐渐发酵,到时候酸味也出来了,搭配荤菜吃,指定异常爽口。”
杏儿光是听描述就很期待了。
苏令仪又去品鉴酸萝卜,粉色小丁吃起来脆脆的,酸味为主,辣味次之,甜味收尾,口味丰富得很,融合在一起都不突兀,和辣白菜不相上下,竟分不出胜负,只能说各有特色。
酸萝卜因有红椒段的缘故,可比辣白菜还要辣。
苏令仪觉得舌头微麻,片刻后鼻尖已经出了汗珠,只好喝粥以缓解辣味,可粥尚有余温,不仅不解辣,反而激起了辣味,便又去吃辣白菜,辣白菜可不解辣,人家姓“辣”,最后成了白菜萝卜粥永动机……
杏儿连忙倒来凉茶,苏令仪不肯喝,还振振有词:“就是辣成这样,才、才过瘾,嘶……”
吓得杏儿的筷子只敢伸向默默伸向辣白菜,那酸萝卜是动都不敢动的。
一顿早饭风风火火吃完,苏令仪才长舒一口气,殷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往外散发着热气,辣不假,但也爽得很,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对了选侍。”杏儿说,“咱的柴快用完了,待会奴婢得劈些来,水也要再担些。”
拙饮轩没有太监干体力活,往常劈柴挑水的活计都是杏儿干的,好在她们很少自己动手做饭,柴和水用的少,小丫头不至于太累。
苏令仪“觉醒”后,又是做饭又是种地,柴和水一下子消耗不少,看样子往后的日子还需要大量的消耗品,不然真要坐吃山空了。
苏令仪扫了眼杏儿的小身板,举起斧头都难吧?何况担水,也不知道往日这对主仆苦成什么样。
她自认年纪比杏儿大得多,两辈子加起来活了近三十年,比小丫头年长一倍,哪有让小孩儿干活的道理?
罢了罢了,还是她这皇太后亲自劈柴挑水吧。
虽然原身的身子骨也没几两肉,好歹自己是个不怕累的,其实力气这玩意就是个精气神,只要有了精气神,浑身就有劲,劈柴挑水不在话下。
好比揉面也是力气活,原身就揉不了面,而她就能轻轻松松做出一顿饭。
不过,亲自劈柴挑水不是个长久之计,一来她是条咸鱼,你见过有勤劳的咸鱼吗?二来,往后做饭烧菜、种菜种花、养鸡养鸭、养鱼养虾……活计必定繁重,宫里没个几个粗使不像话。
按照宫规,选侍也是要有一个太监标准的,得先把欠拙饮宫的要回来。
“用完早膳,你先去趟尚膳监,把腌菜包一些给孟女官送去尝个鲜。”
杏儿不疑有他,“诶”了声应了来。
杏儿刚一走,苏令仪就换了件粗布麻衣,袖子挽起老高,往肩上搭了块厚褡裢,操起扁担和水桶,挑水去了。
两只水桶一前一后挂在扁担上,扁担随着步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苏令仪玩味地想,若是上辈子那些死敌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会不会笑得棺材板都盖不住。
这有啥好笑的,一辈子在宫里斗的死去活来,真不如当个柴夫水夫逍遥自在,若没有被接回苏府,说不定她在农庄上也过着砍柴织布的日子,找个老实勤奋的汉子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上辈子那些困在宫里的女人各有各的无奈,将死之际的愿望竟都出奇一致,都是下辈子不要再进宫为妃,投胎到普通人家就好,哪怕过清贫的生活。
她一个个送走那些或是有仇、或是有怨的女人,也会在无人的深夜抱着膝盖想,她呢,如果有下辈子,还进宫吗?即便是笑到最后的人,即便能当上皇太后。
不了,再也不进宫了。
谁知真有下辈子,一睁眼,却还是在后宫。
大约这就是她的报应吧。
离拙饮宫最近的水井不远,拙饮轩本就在后宫最偏的位置,从后院的角门出去,沿着宫道走十来丈就是一处水井。
苏令仪哗啦啦把水桶灌满,把扁担的钩子挂在提手上,扎着马步挺起腰,试着直起腿,满满两桶水稳稳悬空而起。
这瘦高条,竟真的担起来两大桶水
嘿,苏令仪呀苏令仪,就是这么厉害。
成功担起两桶水让咸鱼又得瑟起来,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不管是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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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宫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到最后,还是这辈子担得了水、劈得了柴,她苏令仪从不信报应。
哪怕仍旧身处后宫,也要过她真正想过的生活。
来回挑了三趟,终于把大水缸灌满了,路上偶遇几个脸生的宫人,还对她好奇地上下打量,也不知道认出自己没有,她对人家笑笑,人家反倒赶紧走开了。
准备砍柴时,思宁来了,身后背着个小竹篓,竹篓里是月季幼苗。
苏令仪一见她就笑了:“你这打扮哪像个公主,跟个小村姑似的。”
思宁这些时日经历了起落,见识了人情冷暖,心思本来很敏感,要是旁人说她像村姑,少不得哭鼻子。
可跟苏令仪混了两日,也知道了这位苏娘娘的性子,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那真真是亲近的玩笑,半点儿嘲讽的意味都没有。
所以思宁也不恼,反而说:“苏娘娘今日穿的粗布麻衣,头戴斗笠,手拿斧头,比思宁更像村姑。”
苏令仪大笑起来:“行行行,咱俩是大小村姑。”
等杏儿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苏令仪高高举起斧头,重重劈下,若是利刃正好嵌进木材柱正中间,发出“咔”的声音,思宁则发出“哇”的惊喜声;若是利刃劈歪了,或是直接劈空,思宁则发出“吁”的嫌弃声……
苏令仪在“哇”和“吁”的交替声中砍完了所有柴,哭笑不得说:“小不点儿还挺会提供情绪价值。”
杏儿赶忙过去接过斧头,抽出手绢给苏令仪擦擦头上的汗:“您怎么能干这么重的活?搁着等奴婢回来干就好啊。”
苏令仪随意摆摆手:“你比我还小几岁,就能干这么重的活了?”
杏儿愣了愣,其实后宫里的宫女大多年纪很小,好比一些娘娘的陪嫁丫头,也就十五六岁便当了大宫女,还有一些“家生子”年纪更小,她见过最小的十一二岁就在尚食局帮忙打杂。
她本就是奴婢,可主子竟然心疼她年纪小,不让干重活,甚至悄悄把水和柴都置办妥当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可没那么平静。
苏令仪没顾得上杏儿感动得眼泪汪汪,已经和思宁去研究月季花种哪了。
“月季花娇嫩,不可像向日葵一样暴晒。”
“那种在东墙下?”
“东墙也不好,地势低洼,容易存雨水,会把花根泡烂的。”
“嗯……正厅前的石阶旁总行了吧?既有适当光照,又不潮湿,关键是有排面啊,跟拙饮轩的守护神似的。”
思宁看了看位置,的确是整个院子最佳之地了,这才同意,宝贝似的把月季苗交给苏令仪。
苏令仪开心了,因为据思宁说,这几株苗可是月季中的名品,贵妃花尽心思培育出来的,原本打算今年春日就移植的,谁知贺府先出了事,贵妃便没心思再管了。
她按照思宁说的方法,先翻土,垫肥,再小心翼翼把幼苗种进土里,浇上水,甚至把花根盖上保温的南洋布。
不亲自照顾花草不知道,原来一草一木都需要这么费心神,还能活下来,才能活好。
不然它就死给你看。
苏令仪正默默感慨着,宫门口突然探进来个小太监的脑袋,杏儿大喝:“谁在那里鬼鬼祟祟的!”
那小太监便探身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空陶盆,支支吾吾说:“苏选侍大安,奴才斗胆问问,能、能不能卖些腌菜给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