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蒂微微仰头，呼吸轻柔而缓慢地吐纳着，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清晰地落在他耳畔：“吸气……”
霍烬霆跟着她的节奏，胸腔缓缓起伏。
“停顿……”
她的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点，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呼气……”
她的呼吸与他渐渐同频，微弱却精准，像是一根无形的线，将他散乱的心神一点点收拢。
在那本古早育儿书上，曾经有教过这种调整呼吸强伤健体做运动的办法。
这能帮霍烬霆在赛前找到最完美的肌肉记忆和击发节奏。
沈昭蒂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稳：“就是现在，击发！”
霍烬霆刚好随手携带着训练的气枪。
他猛地睁开眼，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指尖微动，扣下了扳机。
一片木芙蓉从中间穿透花蕊，恰好在他眼前飘落。
他怔怔地看着那片被打中的花瓣，又扭头看向沈昭蒂。
她因为刚才的引导，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是盛着一整个秋天的星光。
“霍烬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明天上了赛场，你什么都不要想。”
霍烬霆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不是一个人在打靶。”
沈昭蒂抬起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的枪，不只是为你自己打的。你身后有我们……”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眼底，像是在下达指令：
“把靶子当成任何可能威胁到你的东西。扣下扳机的时候，只要记住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回来。”
夜风拂过，木芙蓉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肩头。
霍烬霆俯身，伸手轻轻拿掉她发顶上的花瓣。
“你是我的家人吗？”
他望着她低声呢喃。
“什么？”
沈昭蒂没听清他说什么，抬头的瞬间和他四目相对。
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
几片柔软的花瓣打着旋儿，恰好有一片，轻飘飘地落在了沈婉微颤的长睫上。
那触感极轻，像是一根羽毛拂过心尖。
沈昭蒂下意识地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动，试图将那片恼人的花瓣眨落。
她的睫毛很长，皮肤是那种晒不黑的雪白，即便只是静静闭目，那温婉的轮廓也仿佛被岁月格外优待，透着旧时光里独有的沉静与柔美。
霍烬霆原本就弯着腰，离她很近，原本想保持距离起身，却在看到她闭眼的那一瞬，彻底失了神。
月光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晕，那片粉白的花瓣贴在她眼睑上，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幅褪色的老油画，美得惊心动魄。
霍烬霆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周遭的风声、远处的虫鸣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安静的人。
鬼使神差般，他微微倾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倾洒而下的月色，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沈昭蒂只觉眼前光线一暗，还没来得及睁开眼，便感觉到一个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
紧接着，眼睛上落下了一个极轻、极柔的触碰。
那触感带着男子独有的清冽气息，温热而克制，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珍重至极的叹息。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片落在眼睫上的花瓣被一股轻柔的力道吸走，连带着那片花瓣上沾染的、属于她的微凉，都被那温热的唇瓣一并带走。
沈昭蒂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长睫剧烈地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茫然与水汽。
“花瓣……”霍烬霆退开半步，声音低哑，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有一潭化不开的墨。
他微微偏过头，耳根处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我帮你拿走了。”
沈昭蒂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只看到他微微抿着的薄唇。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尖触到的只有光洁的皮肤。
“哦……”她轻声应了一句，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只当是他方才用手替自己拂去了花瓣，并未往深处想，只是耳畔，为啥莫名发烫。
而在不远处的老槐树阴影里，原本也打算偷偷来陪护的霍萧廷，在医院病房里没找到人，转头找了一圈在树下见到她，正欲上前的脚步，却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捏着刚买来的绿豆糕，指节捏着纸袋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隔着斑驳的树影，他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霍烬霆低头，唇瓣贴上她眼睫上花瓣的那一瞬，那眼神里的缱绻与占有，根本不像是一个“帮忙”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分明是……情动。
霍烬霆出门时还说去部队宿舍住，哪里想到他是来了医院陪护。
霍萧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喉头发苦。
他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看着沈昭蒂毫无所觉地睁开眼，看着霍烬霆极力克制却依旧泄露了端倪的慌乱，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风又起，更多的花瓣簌簌落下，落满了两人的肩头，两人在一起唯美的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眼。
霍萧廷没有过去，只是艰难转身，消失在那片阴影里。
*
回到病房，临睡前。
沈昭蒂看着他大大一只缩在行军床上，翻个身都困难，不禁眉头簇起。
“你……还失眠吗？”
毕竟这样子睡，正常人都睡不了，更何况一个经常失眠的人。
“这样，你怎么睡得着，明天你还得比赛……”
“护工婶子我已经让她回去了，我就在这陪护，你安心睡吧。”
霍烬霆打断她的话，翻身从低处看向她，“你还是赶紧睡吧，失眠不影响比赛的。”
“要不……我唱催眠曲给你听吧。大丫还有托儿所孩子都很喜欢我唱的催眠曲，很有效，要不你也听听？”
“月儿弯弯，照窗棂，风儿轻轻，摇树影。闭上眼，莫忧心，星河入梦伴君行。明日长路，且从容，今夜好眠，万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