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蒂唱的是一首很老的催眠曲,调子简单,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安宁。
她的声音本就软糯,此刻刻意压低了,像是羽毛拂过耳畔,一下一下,轻轻挠在心尖上。
霍烬霆原本紧绷的肩线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侧躺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微微翕动的唇,看着她眼底映着的属于他的月光。
那首歌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将他从焦躁的泥沼里一点点拉出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沈昭蒂唱完最后一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完全消散在空气里。
她偏头静静地看着他。
行军床上的男人已经阖上双眼。
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连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睡颜难得地透着几分孩子气的安稳。
沈昭蒂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一下,两下。
他没有反应。
沈昭蒂看着他去鸦羽般的睫毛,指尖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几乎要碰到他的睫毛……
下一秒,手腕猛地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
沈昭蒂吓了一跳,想抽回手却没抽动。
霍烬霆的眼睛依旧闭着,呼吸也依旧平稳,可那只手却牢牢地扣着她的手腕,稍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往床边带了带。
“……霍烬霆?”她压低声音唤他。
他没有睁眼,只是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蹭了蹭,像是无意识的依赖。
然后,他翻了个身,将她的手拉到胸口的位置,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沈昭蒂僵在床上,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好几次,她想抽回手,可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算了。
沈昭蒂叹了口气,索性不再挣扎,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舒服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眼皮也慢慢沉了下来。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周砚诚一大早起来,早早出了门,打算趁霍烬霆他们都在家时,偷摸进病房同沈昭蒂解释道歉。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手里还端着查完房的记录本。
“昭蒂,你今天感觉……”
话音戛然而止。
周砚诚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两道相连的身影上。
病床上的沈昭蒂靠在枕头上睡得正沉,一只手被病床底下陪护的霍烬霆紧紧握住。
而霍烬霆侧躺着,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还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护着什么珍宝。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画面安静得像是被时光定格的画。
周砚诚的脚步钉在原地,手里的记录本被捏出了褶皱。
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在门口站了许久。
直到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
霍烬霆被轻微的声音惊醒,一睁眼就见到他拉着她的手竟睡了一夜。
他赶忙把她的手放进被窝,起身检查了下她的尿袋这才安心。
恰好,护工婶子过来了,霍烬霆仔细交代了下别吵醒她,并告诉她有什么事去电话亭打电话到部队找他后,便看了眼时间匆匆离开。
*
托儿所门口。
秦麦麦和柳桂芳两人如往常那般在门口将一个个孩子接进所里。
虽然沈昭蒂不在,但两人也依旧得心应手能忙得过来。
军长夫人来送孩子时,还关切多问了两句沈昭蒂身体状况。
得知手术成功,她才安心点点头,表示空了会去看她。
托儿所如往常那般按部就班,孩子们嬉笑打闹,育儿嫂们目光时刻追随着孩子们,无奈又宠溺。
早上几个育儿嫂开始派发点心水果,孩子们拍着手欢快地叫喊着。
声音飘到托儿所的院墙外。
宋芷兰透过铁栅栏探头探脑往里看,仰头又忘了忘头顶的大太阳。
秋高气爽,正是放火好时机。
她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四下无人,这才从兜里摸出那副从家里老人家书房里顺来的老花镜。
她将镜片卡在栅栏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让那束刺眼的白光精准地聚成一个亮斑,透过窗户死死咬住屋内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被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便顺着窗缝钻了出来。
宋芷兰心头狂喜,收起老花镜,正欲转身溜走,却听见“吱呀”一声闷响,后屋的木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哎哟!这屋里咋起烟了!”
秦麦麦刚端着半盆温水出来,一抬头就撞见了这要命的阵仗。
她吓得魂飞魄散,连盆都顾不上放,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着火啦!后屋的棉被烧起来啦!快来人呐!”
这一声凄厉的呼喊瞬间炸开了锅。
前院正在看孩子的育儿嫂们端着洗脸盆、拎着水桶,乌泱泱地全朝后屋涌去。
宋芷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咬牙切齿不甘心功亏一篑,还好她准备了第二个计划,趁着众人乱作一团,像条泥鳅似的贴着院墙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向了托儿所最偏僻的厨房。
此时的厨房里空无一人,灶膛里还留着刚刚生火烧水的余温。
宋芷兰从隔壁房子门口的狗窝里扯出一块破旧的破布,又从兜里摸出事先准备好的柴油,将油倒在上面,并掏出火柴盒点燃。
伴随着“嚓”的一声轻响,一簇幽蓝的火苗舔舐上破布,瞬间化作一条贪婪的火蛇。
她将破布往里头的柴火堆上一堆,趁四下无人赶忙溜之大吉。
前院的水盆碰撞声刚结束。
他们又发现厨房着了火,纷纷又跑来厨房救火。
宋芷兰躲回自己的卫生所。
听着对面兵荒马乱的动静以及孩子们的哭喊声,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木灰味,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面孔,跌跌撞撞地冲进托儿所门口的人群里,跟着众人一起声嘶力竭地喊起“救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