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
狂风卷集着乌云,将星光遮蔽得严严实实。
暴雨如注,黑沉沉的海浪像是一堵堵移动的高墙,狠狠地拍击在礁石上,炸成漫天白色泡沫,漫过一重重礁石。
刺骨的咸湿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砸落在无名的荒岛上。
这座荒岛周围礁石密布,如同犬牙交错的迷宫,大型舰船根本无法靠近。
在山腰上的一处溶洞里,铁皮灯罩底下的马灯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张海生靠在石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枪柄,警惕地盯着洞口外黑黢黢的海面。
在他的身后,整整齐齐地躺着十几个用厚帆布包裹着箱子。
阿特拉工厂的核心生产设备,就在这些箱子里。
“老张,歇会儿吧。这么大的风浪,鬼子的巡逻艇不敢出来的。”
孟青夏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饭盒,从溶洞另一边走了过来。
“我不担心巡逻艇。”张海生接过饭盒,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苦笑了一声,“这片海域岛礁密布,鬼子就算想一寸一寸地搜,没个十天半个月也搜不到这儿来。我担心的是这批设备。”
张海生喝了一口热粥,胃里有了热气,脸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鬼子跟疯了似的,白天有侦察机,晚上有巡逻舰。我们只要在海上一露头,就成了活靶子。”张海生气呼呼地捶了捶墙,随即疼得直甩手,“东西抢出来了,却送不回去。这简直比让人砍了一刀还难受。”
孟青夏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端起饭盒优雅地抿了一口:“急也没用。香港已经沦陷了,现在整个南海也快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除了等待机会,别无他法。
“可我……”张海生正要说话,忽然听到洞外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吱嘎嘎嘎——
孟青夏和张海生喝粥的动作一顿,同时放下了手里的饭盒。
张海生拔出手枪,拇指悄悄地推开了保险。
“老秦,注意警戒。”孟青夏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巧的红外夜视仪套在头上:“我们俩出去看看。”
张海生在前,孟青夏在后,两人借着风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溶洞口摸了出去。
荒岛南面的礁石滩上,一头庞然大物正静静地趴在浅水区。
孟青夏放眼望去,浑圆的巨兽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是潜艇!
庞大的黑色艇身上有着不少凹痕,就像一条垂死的黑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上了这片荒岛的礁石滩。
沉重的舱盖忽地被顶开,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
他们手里端着冲锋枪,在风雨中警惕且慌乱地建立着警戒。
最后出来的两个人,合力从舱口费力地往外抬着什么东西。
“看头盔制式和武器,是美国人。”孟青夏低声道,“应该是被日本人炸了船,硬撑着逃到这里来避难的。”
张海生眉头微皱,脑子里飞速运转。
美国人的潜艇,在刚宣战的节骨眼上被炸成这副惨状逃到荒岛,这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机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张海生将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你在暗处掩护,我去跟这帮美国大兵打个招呼。”
说罢,张海生毫不掩饰地从一块巨大的礁石后走了出来,用流利的英文打了个招呼:“需要帮忙吗?”
“站住!什么人!”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美国大兵,瞬间将几把冲锋枪死死地对准了风雨中突然冒出来的身影。
“放轻松,绅士们。如果我是日本人,刚才你们在开舱门的时候,就已经吃了一打手榴弹了。”张海生举着双手,停下了脚步。
带队的副舰长米勒少校愣了一下,抄起防水手电筒照了照张海生。
嗯?
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华人?
在这个根本不存在于海图的荒岛上?
这简直比见鬼了还离谱!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米勒用手电照着张海生的脸,试图看清他的每个表情。
“一个在海上迷了路,并且同样被日本人困在这里的生意人。”张海生抬起手挡住眼睛,目光越过米勒,看向那两个士兵刚刚抬放在一块平坦礁石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高级军官制服的男人,鲜血浸透军裤,脸色比纸还白。
“我猜,比起盘问我的身份,你们现在更需要一个医生。”张海生对着米勒招了招手,指向洞口的方向,“你们的人看起来情况糟透了,先把他抬进来。外面风大雨大,他就算不因为伤口感染死掉,也会因为失温被冻死。”
米勒少校看着张海生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又回头看了看奄奄一息的舰长,心头的天平瞬间倾斜。
“我们的医药箱在遭受深水炸弹时被毁了。”米勒咽了口唾沫,语气软了下来,“如果你真的能救他,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绝不找你们的麻烦。”
“这就对了,跟我来。”张海生转身向溶洞走去。
十分钟后,潮湿的溶洞深处,火堆烧旺了不少。
美军潜艇舰长詹姆斯中校被平放在一块干燥的防雨布上。
他的额头像火炭似的滚烫,整个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军医用剪刀剪开他大腿上的绑带,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严重发炎、红肿,甚至隐隐渗出了黄绿色的脓液。
“该死!是严重的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烧!”军医满头大汗,绝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没有消炎药的话,恐怕他撑不过今晚!”
米勒少校的眼眶红了,余光忽然瞥见靠在墙上看热闹的张海生。
他的脑中灵光一现,冲到张海生面前:“你们有药吗?”
“磺胺,哪怕就一瓶也好!”
“我们愿意用黄金来换!”
“磺胺?”张海生耸了耸肩:“这种东西,我们真没有。”
米勒眼中的光倏地熄了。
是啊,在这样的荒岛上,有人就已经是奇迹了,怎么还能奢望消炎药这么贵重的东西?
可詹姆斯他……
米勒沮丧地低下了头,在胸口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
话还没说完,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白玉般的掌心里,赫然端着一只精致的小玻璃瓶。
“上帝啊!”军医像是让人踩了尾巴,嗷地惊叫一声,“盘尼西林?!”
孟青夏拈着药瓶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晶莹的粉末晃得米勒眼睛发涩。
这药跟辉端的几乎一模一样……
詹姆斯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