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清澈的药液流进詹姆斯的身体里,米勒少校刚放下的心,忽地又揪了起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米勒少校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孟青夏一行人。
“至少在这座岛上,在面对日本人的时候,我们是同呼吸共命运的盟友。”张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烟盒,弹出一根香烟递给米勒,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张海生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周围那些咽着口水、因为饥寒交迫而冻得瑟瑟发抖的美国大兵,忽地打了个响指。
“远来是客,得先给盟友们搞点吃的。”
老秦帮着张海生,把两个大纸箱推到火堆旁。
美国大兵们满怀期待又带着些许警惕地凑了上来。
这里面会是什么?
难以下咽的那种粗粮饼子?
发霉的黑面包?
还是什么难咬的红薯干或者腥臭的咸鱼?
箱盖掀开,他们预想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有。
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奇怪的白色盒子,上面还有花花绿绿的图案。
“拿着。”张海生往米勒少校手里塞了一盒,“红烧牛肉味的,希望你能吃得惯。”
米勒怔怔地看着盒子上印着的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无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撕开外面这层透明的包装,然后轻轻掀开盖子,对,不要都扯下来!”
“把这个酱和那个粉都倒进去。”
“等一会,不要直接吃,等水烧好才行……”
美军大兵们忍不住嗦了嗦沾在指头上的酱汁。
好浓郁的肉味!
船上的补给基本都被毁了,吃了两天海水泡面包的大兵们,眼睛绿得像一群饿狼,直勾勾地盯着摇曳的火堆。
净水片投进收集来的雨水中,沉淀之后把上层的清水盛到大锅里。
等到水花在大锅里不断翻滚,张海生脸朝着米勒,对着火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碗。”
一勺开水浇下,调料块服帖地融在碗里,浓郁的肉香瞬间飘了出来。
“三分钟之后,等面条泡软就可以吃了。”张海生挑了挑半边眉毛,“下一个——”
三分钟。
对于平时在潜艇里执行任务的美国大兵来说,三分钟不过是装填鱼雷的一瞬。
但此刻,看着那几个奇怪的白色纸盒里不断升腾起的热气,闻着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牛肉脂香和奇异酱香的复合味道,他们觉得三分钟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咕咚——”
米勒少校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纸碗,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
他实在忍不住了,哪怕时间还差不少,他也迫不及待地用那把做工精致的塑料小叉子,挑起了一大团裹满了红褐色汤汁的面条,直接塞进了嘴里。
“嘶——哈——”
滚烫的面条刚一入口,米勒就被烫得不停吸气,却又根本舍不得把面条吐回去。
味精、复合香辛料、脱水蔬菜……
现代食品工业的科技与狠活,直接给这位美国少校,来了一次灵魂暴击!
霸道的肉香配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辣,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回想起他在美国吃过的炖牛肉,简直连给这碗汤提鞋都不配!
“上帝啊,这也太好吃了……”米勒一边哈着热气,一边狼吞虎咽,还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华盛顿的那些后勤官都该被拉去枪毙!”
旁边的士兵们也忍不住了,抱着碗大口大口地风卷残云。
“法克!这肉汤太浓了!比我妈妈炖的汤还好喝!”
“还有这火腿肠,肉怎么会这么有弹性?!”
“我们平时吃的罐头,简直就是木屑!是垃圾!都该扔进海沟里喂鲨鱼!”
溶洞里吸溜面汤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群前一秒还因为舰长濒死、潜艇重创而士气低落的美国水兵,此刻集体化身饿狼。
他们捧着喝空了的泡面碗,连手指上沾着的酱汁都舔得干干净净。
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下肚,不仅驱散了他们身体里的寒气,更将那股因为战败和死亡威胁带来的压抑,彻底一扫而空。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重新泛起了红光,眼睛里也有了活人的神采。
张海生靠在石头上,叼着烟的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静静地看着这帮狼吞虎咽的美国大兵。
几分钟后,溶洞里进食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
大兵们四仰八叉地靠在岩壁上,看着火堆,满脸都是惬意。
米勒少校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油渍,端着最后剩下的一点面汤,走到张海生和孟青夏面前。
他眼底的警惕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好奇。
“这位先生,还有这位美丽的女士。”米勒轻轻颔首,“我想我们刚才的表现有些失态,但这顿饭,绝对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之一。”
“不用客气,少校。”孟青夏淡淡地回应,“在这片被日本人封锁的海域,大家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女士,我虽然只是个副舰长,但也知道消炎药和这些美味的食物,都不该出现在这样的荒岛上。”米勒盯着孟青夏的双眸,试探性地问道,“我猜,你们应该是重庆的特工?”
张海生深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脚下的礁石上缓缓碾灭:“少校,我是谁并不重要。”
“吃饱了就好好休息吧。”
“有外面的风雨庇护,日本人今晚不会找上门来的。”
安顿好那群吃饱喝足的美国大兵,孟青夏和张海生默契地退到了溶洞深处的另一个隐蔽角落。
老秦和阿荣他们正守在那些帆布包裹的设备旁,见他们过来,老秦压低声音问道:“海生,这帮美国佬能信得过吗?”
“现在这世道,连自己的影子都不一定信得过。”张海生转头看向孟青夏,“不过他们是个变数,先接触看看吧。”
孟青夏正在角落上的防雨布底下摸来摸去,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型全频段收音机来。
将天线沿着石壁缝隙探出去,她轻轻扭开了收音机的开关。
“滋滋……滋啦……”
伴随着微弱的电流底噪,孟青夏修长的手指在旋钮上缓慢地转动着。
【……大东亚共荣圈的伟大构想,正在天蝗陛下的光……吱吱……经完全控制了香港局势,所有的暴徒……吱吱……制裁……】
这是鬼子在广州设立的对华广播电台,努力地洗白着自己的侵略行径。
【昨日,帝国陆军在赤柱地区取得了重大战果!经过……吱吱……圣士提反书院藏匿了大量企图破坏帝国圣战的重庆奸细和英国间……吱吱……内的反抗分子全部剿灭!】
听到这里,孟青夏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在收音机上按得发白。
张海生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痞气的眼睛里,杀意浓得快要流淌出来。
那座书院里,除了学生和伤员,还有手无寸铁的医生、护士和躲避战火的无辜平民。
这是明目张胆的屠杀!
而日军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直接这场惨案包装成了“剿灭奸细”的赫赫战果!
收音机里的女声还在继续,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大日本蝗军在此通告全体市民,目前仍有极少数冥顽不灵的间谍……吱吱……发现形迹可疑之白种……吱吱……须立刻向各地宪兵队报……吱吱……奸细同罪!】
“这群畜生!”张海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捏得骨节咔咔作响。
孟青夏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江倒海,再次转动着旋钮。
可收音机里传出的,除了日军的战报和汪伪政权那令人作呕的劝降广播,就是让人心悸的空白。
孟青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转动旋钮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还是那几套陈词滥调。”孟青夏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