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烬看着宋鹤眠，不紧不慢道：“我看过镇妖司的卷宗了。”
宋鹤眠微微一愣，不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个。
她接着说：“地牢里关着的妖，不是所有的都杀过百姓。有些小妖，不过是在那场大战的混乱之中，被镇妖司抓了起来，关到现在。”
宋鹤眠眉头微皱，完全猜不到月烬想说什么。他直接问道：“所以呢？”
“所以它们其实是无辜的。”
“你想把它们的镣铐解了？不行，镇妖司虽有压阵秘法，但解了镣铐，难保它们会不会逃脱。”宋鹤眠有些不悦。
月烬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认真道：“不止，我是要你把它们都放了，那些没有伤过人的妖，放它们回妖界。”
话音一落，院中久久没有声音。
月烬没有催宋鹤眠回答，她有足够的耐心。
良久后，宋鹤眠垂下眼，看着石桌上的纹路，语重心长道：“月烬，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月烬反问。
“它们是妖，镇妖司的职责，是保护百姓不受妖的侵害。把妖放了，百姓会怎么想？朝廷会怎么想？”
月烬眨了眨眼：“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我们可以悄悄把它们放了，不让百姓知道，也不让朝廷知道。”
宋鹤眠一噎，一件事不对，难不成偷偷干就对了？他顿了顿，重新解释着：“不能放，一旦它们离开镇妖司，伤了百姓，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可以直接把它们送到妖界入口，让它们回妖界去，如此便伤不到百姓。而且它们以前也没有伤过人。”
“……”宋鹤眠可算明白了，月烬提出这个要求并非心血来潮，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有话接着，“是这个道理，但还是不行。把它们放回妖界，可以保证它们眼下不伤人，可入口越来越多，没人能保证它们日后不会伤人。”
月烬寸步不让：“对，没人能保证任何事。我知道你为难，但这是我提出的交易条件，你得答应。”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宋鹤眠蹙眉，微微侧头看向别处。
他明白月烬是何意，她在成亲前一日提出这个要求，不是商量，是威胁。若他不答应，明日的婚事，她随时可以不认。
但这太突然了，也太匪夷所思了。
他实在难以理解她的想法，她提这个条件，图什么？她总不能是故意为难他，她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她怎会对妖生了如此大的恻隐之心？还是说，其中有什么事情是他忽略了或者不知道的？
祖母期待了许久的亲事，府上认真地筹备了许多，若是就此取消……
他后悔了，就不该一听周嬷嬷的话就跑过来！
“……”宋鹤眠轻轻叹了口气，“月烬，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但这件事牵涉太多，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
月烬目光灼灼：“你可以做主。”
见宋鹤眠无言以对，她接着说：“我问你一个问题，无辜的人，没有伤害过任何妖的人，只是因为误入妖界，就被关了起来，甚至打死。你觉着这对吗？你希望妖界把他们放了吗？”
闻言，宋鹤眠心里一紧，月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剜进他心里。
他想到了之前在妖界时和蒙面妖一起目睹了误入妖界的人被活活打死的事，一口气立即憋在了他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自然是希望妖界能把那人放了！
月烬趁热打铁：“无辜的人，无辜的妖，差别真的那么大吗？”
宋鹤眠没想到月烬油盐不进。
他缓缓舒了口气，逐渐恢复了冷静，跳出了月烬的诡辩，驳道：“虽都无辜，却不可相提并论。妖的战力比人强数倍，一只小妖便能轻易取人性命，而人在妖面前，不过是待宰羔羊。”
话落，宋鹤眠不但没等到月烬的反驳，反而见她点了点头。
月烬认同道：“你说的没错，人的战力弱，在妖面前是待宰羔羊。”
宋鹤眠狐疑道：“但是？”
“但是说不定妖也认为自己在人面前是待宰羔羊呢？人懂得协作，心思深且足智多谋，擅长设陷阱、布罗网，杀起妖来毫不手软。论脑子，妖在人面前也是待宰羔羊。单看杏花楼那几只妖，若真的聪明就该潜伏，而不是一来便大开杀戒。”
月烬这般说，也是这般想的，和妖接触了几次，她真觉着妖比人笨多了。
大概是因为战力强导致了自傲，自傲导致了自负，最后变成了愚蠢。
宋鹤眠一怔，问道：“你铁了心是吗？”
“对。”月烬认真点头。见宋鹤眠还是难以开口说出答应的话，她又描补着，“你想想，无辜的妖大多都是小妖，而且在镇妖司里关押了至少十年了，别说妖力了，它们还能活几日呢？”
宋鹤眠沉默。
院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宋鹤眠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我答应你。”宋鹤眠不知自己是否已经背叛了镇妖司，成亲之事是一方面，但最后还是她那句“它们还能活几日”让他妥协了。
月烬挑眉，终于等到了“答应”二字。其实，她想救这些无辜小妖的初衷很简单——为了月澄。上次听月澄问明沛的事，她便知道了月澄并没有放下，或者说不能轻易放下。既如此，她便把和月澄一样无辜的小妖救出来，她想知道救赎和善意，会不会让月澄走出自己内心的阴霾。
她有和宋鹤眠提条件的机会，便提了，不过宋鹤眠他绝对想不到她还剩一瓶文鳐鱼的血！
她立即起身，催促道：“走，今夜就放了它们，悄悄地放！”
宋鹤眠下意识阻拦：“今夜？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今夜去找入口，太紧急了！”
“不会的，你想想你是不是每次找入口都能很快找到？”月烬没说得太直白。
宋鹤眠其实自己也清楚，入口越来越多了。
“好……去镇妖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