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靖安侯为何这样 > 23. 挨打
    魏寻一早进了宫,贺云溪一个人在侯府院子里支了块摇椅,点了壶好茶,正懒洋洋晒着太阳,正思考待会是去教坊听曲好呢还是找几个朋友一块斗蛐蛐。哪知逍遥不过片刻,便有小厮着急忙慌地来给他通风报信:“贺公子,长公主来了。”

    贺云溪悚然一惊。

    “又来?”

    这不是靖安侯府吗?他怎么瞬间怀疑自己压根就没出门呢?

    “她不知道我来这了吧?”

    小厮摇了摇头:“长公主是来找陆姑娘的。”

    贺云溪这才脸色稍缓,心道:长公主这是专挑魏寻不在的时候来啊?陆千仪这倒霉孩子可千万别这时候回来。

    若说这世上最怕沈凝的人是谁,除了陆千仪,便是贺云溪了。

    沈凝在他们这些晚辈的眼里向来高高在上,端肃凌厉,最瞧不惯那种游手好闲、整日浪荡嬉笑的纨绔做派,但凡贺云溪叫她碰上,少不得要被她说教几句。

    贺云溪都想不明白,跟京都那些吃喝嫖赌的草包世家公子哥比起来,他都好了不知多少倍了,怎么每回碰上这位姨母都会被她那嫌弃的眼神问候一顿。

    若换做旁的不相干之人,倒也无所谓,反正左耳进右耳出便是,可偏偏是亲姨母,每回嘴上教训完见他那假装乖觉的模样,心里仍觉不爽似的,还得托人去让他娘亲好好管束一番,尽快择个良配成家立业才好。

    成家?

    他还这么年轻,放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要,怎么能成家呢?

    是以,但凡有沈凝出现的地方,贺云溪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这边贺云溪刚从后门溜出去,大门处薛慕妍的马车便缓缓而来。

    陆千仪这小半日经历了大喜大悲,还弄得像个落汤鸡似的回来,心情本就低落,结果一掀开车帘便瞧见母亲的贴身嬷嬷站在马车边上,一双看似温柔却透着股精明劲的眼睛直直盯着着她,吓得陆千仪二话不说又猛地坐回了车里,惊魂未定道:“秦嬷嬷怎么在这?”

    薛慕妍便挑开车帘看了一眼。

    秦嬷嬷道:“郡主,长公主说有事要和陆姑娘相商,让你先行回府。”

    薛慕妍默默回头和陆千仪对视了一眼,只见她被水泡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又添了几分惨淡之色,加上一头湿发披散在肩上,眼神委屈巴巴地盯着她看,简直像只下一刻就要被抓去屠宰场的小鹿,看得人心生怜悯。

    薛慕妍眉头一皱,便下定决心:“我陪你进去。”

    陆千仪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握住她的手:“好!”

    姐妹俩说好便一块下了车,怎料秦嬷嬷态度异常坚决,拦在薛慕妍面前:“长公主不过是有几句话要交代千仪姑娘而已,郡主还是先回去吧。”

    说罢也不看薛慕妍的脸色,直接吩咐随行的护卫好生送郡主回去。

    薛慕妍顿时哑口无言。

    陆千仪深知若非母亲授意,这些下人哪敢如此行事?

    况且,逃婚一事她终归要给母亲一个交代,要打要罚她都得受着,早死早超生。想到此处,她眸色一黯,对着薛慕妍道:“罢了,我自己进去就好,莫要为了我触怒母亲。”

    薛慕妍一时心疼不已,纠结片刻后决定:“我不走,我就在这里等着母亲出来。”

    秦嬷嬷也没再多阻拦,转身带着陆千仪就朝府里走去。

    正厅内,沈凝端坐主位,红唇明艳,一身鎏金色的暗纹常服沉敛华贵,头上金冠珠翠琳琅,宝光流转,浑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皇室的尊荣身份。

    侯府管家和一众下人都规规矩矩立在廊下。

    秦嬷嬷率先进了正厅。

    “长公主,千仪姑娘带到了。”

    沈凝眼尾微微敛起,看似沉静无波,实际暗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目光越过她,看向陆千仪。

    “见过母亲。”陆千仪低垂着脑袋向她行了一礼。

    沈凝并不说话,抬眸向秦嬷嬷使了个眼色,秦嬷嬷立马走到外面,将闲杂人等都打发到了远处,自己也退了出去。

    沈凝这才徐徐开口:“今日本宫若不来,你打算躲到何时?”

    陆千仪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嗫嚅道:“我……不是故意要躲起来的。”

    沈凝最讨厌她这副怯懦的模样,语气不由加重道:“胆敢逃婚便罢了,竟然还敢和魏寻那种人联合起来对抗本宫?陆千仪,本宫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本事这么大?”

    陆千仪弱声道:“女儿知道错了。”

    “我没你这样的女儿!”沈凝语气陡然严厉。

    陆千仪便是从前再怎么惹她生气,也几乎没听过说过这样的重话,是以此刻不由得心神一颤,有些无措地望着她。

    沈凝又问:“你和他究竟是怎么认识的?为何他放着其他女子不要,偏偏要娶你?”

    “我……”陆千仪心中纵是有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更何况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即便说了,也未必能让母亲消气,于是她张了张口,闷声道,“我也不知道。”

    沈凝唇线一抿,似乎在分辨她是否撒谎,静默看了她片刻后淡淡垂下眼帘道:“跟本宫回去,你和魏寻的婚约就此作罢。”

    陆千仪一听“回去”二字,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命脉,脱口便道:“我不想回去。”

    要她再回去过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在旁人监视下生活的日子,她打死也不要。

    沈凝目光不可置信地挪回她身上,讶异道:“你说什么?你还想一辈子住在这里不成?”

    陆千仪答道:“我并非想一辈子住在这里,我也不想再被囚禁在别院里,我想要的,是自由。”

    沈凝怔了怔,忽然笑了一声:“自由?本宫锦衣玉食地养着你,风吹不着雨淋不到,无非是不让你出门而已,又不曾叫你吃苦受罪,这么舒服的日子天底下有多少人求之不得,到了你这里,竟然变成了囚禁?”她话音顿了顿,眸色骤然一冷,“陆千仪,若没有本宫,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

    陆千仪一颗心不知不觉凉到了极点,语气平静道:“若您与我无亲无故,却愿意给我庇护之所,我自该感激不尽,可偏偏您是我的母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所以我对您总是抱有期待,我期待你可以像对妍妍那样,偶尔也对我笑一笑,期待你哪天心情好的时候,能来看看我,期待你或许……哪天想明白了,能放我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所以我一直都很听话,您让我喝药我就喝药,您让我乖乖待在别院里,我一待就是三年……”

    她话音一顿,对上沈凝那无动于衷的神情,喉头不自觉哽咽,“可即便我再温顺,也不曾换来你的半点关心,一年到头我能见你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回见面,你总是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问的无非就是‘药喝了吗?’、‘想起来了吗?’、‘可曾偷偷溜出去玩了?’……您从来都不在乎我是否吃得好、睡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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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又不是孩子了。”沈凝打断她道,“事到如今还要拿这些小事来计较吗?”

    “这哪里是小事!”陆千仪绷不住委屈险些要掉泪,大吼出声,“母亲以为我是因为被困在府里才觉得不自由吗?我是因为你!因为你总是想方设法地要我恢复记忆,我知道你一定想知道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不管我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这三年里我只要见到你失望的样子就会内疚,我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让你高兴一点……”

    陆千仪红着眼哽咽道,“只要待在你身边,我就永远觉得自己的存在是错的,永远想要讨好你……可我为何要讨好你?我不也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积压在心底的话终于倾吐出来,陆千仪如释重负却也害怕极了,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歇斯底里,可不断涌出来的泪水让她仿佛整个人都被洪水冲垮,孤零零地漂泊在无尽的软弱里。

    她多么希望母亲可以说一句软话哄哄她……

    哪怕只是一句,只要能证明母亲心里有她,即便再让她回到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去,她也心甘情愿。

    沈凝锦袖下的指节微微蜷起,静静看着她良久。

    身为人母,便是铁打的心都该有所触动,可她早已习惯了用理智来思考问题,也习惯了隐忍自持,陆千仪这副模样于她而言不过是孩子做错事后的无理取闹。

    要么罚,要么弃,势必要她长了记性才行,绝不能就此任她为所欲为。

    细微的动容转瞬即逝,沈凝彻底敛去眼底所有的不忍,声音沉冷道:“本宫最后问一遍,你到底走不走?”

    陆千仪倔强地抹了泪:“不走!”

    沈凝气到眼睫都发颤,沉着脸起身朝她走来:“陆千仪,你知不知道本宫为了保护你付出了多少努力?你以为魏寻对你就别无所求吗?”

    陆千仪回视她的眼睛,赌气道:“纵使他对我有所图谋,死在他手上也算一种解脱。”

    “你说什么?”

    沈凝被她这话一激,积压的怒气顿时悉数涌上心头,毫不犹豫地抬手便扬起巴掌朝着她脸上扇去。

    眼见巴掌即将落上陆千仪脸上,一道身影骤然闯入,伸手将人拽到了身后护着,却没有抬手去挡那落下的掌风。

    “啪”的一声脆响!

    带着满腔怒意的巴掌就这样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魏寻的脸上,魏寻被打得脸颊一偏,半边下颌瞬间泛起了清晰的红痕

    陆千仪红着眼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凝亦是惊讶得身形一僵,随即心头骤然窜起一阵寒意。

    眼前这个男人可不是简单的臣子。

    勋贵出身,手握重兵,在朝中早已权倾一方,偏又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半点软肋都没有,这样的人,世间礼法、皇家威仪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束缚。

    无人能驯服他,也意味着他永远都不会真正忠诚于一人。

    沈凝眼底掠过忌惮之意,不由得担心今日若彻底激怒他,以他手中的兵权和朝中势力,若转头拥立雍王……后果不堪设想。

    堂内一片死寂。

    魏寻脊背挺立,维持着方才受掌的姿势,周身凌厉矜贵的气场丝毫不减。片刻后,他缓缓转头,沉眸看向沈凝,声线低沉平稳道:“这一巴掌,权当本侯求娶令爱之诚意,长公主可消气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