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寻进了屋就在外间坐下。
饭桌上已经布好了早膳,伺候的丫鬟没料到他会过来,忙又添了副碗筷。
陆千仪立在铜镜前,佯装不知他的到来,任彩云动作利落地伺候她梳洗更衣,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外间瞟去。
寝室和外间还隔着一间里厅,中间有分别有一道垂帘和薄纱相隔,若不刻意地细致查看,外头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瞧不清外面,更不用说她站的位置,需得从里厅拐个弯才能走到,即便回头也压根看不见魏寻的人影。
但声音都是互通的。
听见碗筷碰桌的声音,陆千仪心底便莫名有了几分紧张。
编排他人虽然有趣,但冒犯到已故之人绝非她本意。
也不知道他消气了没有……
梳洗打扮结束后,彩云率先退了出来,陆千仪又磨蹭了小片刻才强装镇定地走了出来。
魏寻颇有耐心地等着她慢慢挪步过来落了座,喝了口茶,才抬手将她的碗拿到粥盅边上,打了小半碗热粥,再放回她面前。
动作极其自然流畅,完全不像养尊处优,事事都要使唤下人的矫揉做派。
这一举动让陆千仪莫名觉得他很是亲和,即便是对着那张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庞,她也很难将妍妍口中说的那个血洗仇家,令文武百官都敬畏不已的硬茬和眼前之人联系在一起。
看样子,他应是不生气了。
可他怎么不说话?
陆千仪迟疑道:“我昨晚说的那番话,只因一时好奇而已,并非存心冒犯……你别放在心上。”
魏寻心里早已不计较她的胡言乱语,端着茶一边喝一边淡淡“嗯”了一声。
“那你不生气了吧?”陆千仪问道。
魏寻瞥了她一眼:“我何时生过气?”
“……”
好,你说没有就没有。
陆千仪心里刚放下此事,吃了几口粥,忽而又想起另外一事,犹豫片刻终是开口问道:“昨晚半夜下雨了你知道吗?”
魏寻:“知道。”
顿了顿,陆千仪又问:“那你睡得好吗?”
“一般。”
“你什么时辰睡的?”
“……”魏寻听出了她话外有话,转眸打量她的神情,却发现她看起来虽若无其事地吃着粥,目光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抬起来悄悄打量自己,于是心底便是一哂,“你想说什么?”
果然,陆千仪放下了勺子,嗫嚅道:“昨天晚上……你来过我房间吗?”
魏寻平平淡淡地盯着她:“何意?”
陆千仪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憋着一口气道:“昨晚我睡着的时候,好像有人进了我的房间,所以我才想问问……”
“所以在你眼里,本侯是一个见色起意,会半夜潜入女子闺房之人?”
由于魏寻的神情过于认真,以至于陆千仪越发意识到自己怕是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误会他了,顿时讪讪:“我不是那个意思……”
魏寻瞧着她的眸光渐渐变深:“那是什么意思?先是怀疑我贪图你的钱财,现在又开始质疑我的人品?”
“我都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千仪被他这样看着,声音越来越小,只觉一开始刚有些放松的心情又被紧攥了起来。
这一瞬间,她不禁开始琢磨着如何绕开这个话题:“我只是隐约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还轻轻地拍了我的肩膀,像这样……”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做了示范,然后自我开解道,“这个动作不就像有事找我的样子吗?”
很好,这个理由非常合理!
陆千仪顿时振作起来:“我这不是怕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嘛!既然没有,那就算了……”
这反应能力还真是不错。
魏寻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突然似笑非笑地问了句:“你梦到我了吧?”
陆千仪瞬间睁大了眼睛:“没有啊!”
随后又假借喝茶来掩饰脸上的慌乱,补了一句,“好端端地,我怎么可能梦到你……”
这人好可怕,怎么一猜就中?
魏寻看她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只觉好笑:“若没梦到,你心虚什么?”
陆千仪假装没听见,不欲再接话。
怎料魏寻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不会是春梦吧?”
“噗——”
一口茶瞬间从陆千仪嘴里喷了出来,呛得她眼眶泛红,矮身扶着桌沿剧烈咳嗽,“咳咳……咳……”
站在门外的彩云等人都吓了一跳。
魏寻亦脸色微变,有些担忧地起身帮她拍背顺气。
陆千仪的的确确被呛得不轻,咳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外头下人禀报的话都没听见,直到后背那只手一下一下地帮她缓过劲来,才稍稍舒服些。
可一舒服下来,她便觉得此刻拍打在她身上的力道和触感,莫名和昨夜那个似梦非梦哄她入睡的感觉重叠在一起。
“好点了吗?”魏寻缓声问道。
陆千仪呼吸微顿,缓缓转头看他,眼神古怪又带着几分怔然。
魏寻听见了下人的通报,于是道:“华安郡主来……”
“是你吧?”陆千仪几乎同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尾。
“什么?”
陆千仪越发笃定:“昨天晚上,来我房间的人……是你吧?”
*
靖安侯府门口,停着一辆富丽华贵的朱轮马车,随行而来的十几个仆从垂首等在原地。
大门处,管家对着来人躬身一礼,语气轻和道:“侯爷有令,凡有外客皆要先行通传方可入府,还望郡主恕罪。”
“开什么玩笑?本郡主堂堂长公主之女,进个侯府还得通传?”
薛慕妍前两日被陆千仪失踪一事吓得不轻,后来听闻人竟然是被魏寻掳走,当即火冒三丈,也顾不上自己平日对靖安侯此人有多敬畏,一大早就赶来侯府想探个究竟,怎料这靖安侯府的规矩这么大,连她堂堂郡主都不能轻易进入。
管家听闻来的是华安郡主,心中亦是忐忑不安。
要知道,靖安侯府同长公主府平日里可从未往来,前些日子魏寻才因擅闯长公主府被以薛家为首的一众言官弹劾,这才过了多久,又闹了劫亲这一出。
单看昨日情形,虽说侯爷应是顺利摆平了此事,可他到底还是摸不清侯爷的用意,是以眼下若没得到允许,他是万万不敢随意放长公主府的人进府,于是只能赔笑道:“郡主莫急,老奴已经派人进去禀报侯爷了。”
薛慕妍心有不满,但毕竟魏寻威名太盛,她也不敢在侯府门前太过放肆,只得试探道:“你们故意把我拦在门外,该不会是要对我长姐做什么吧?”
管家忙道:“陆姑娘乃是侯爷的贵客,府中上下皆以礼待之,郡主尽管放心。”
薛慕妍半信半疑道:“那你让她出来见我。”
若不是为了亲眼确认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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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无事,这破侯府她才不稀罕来呢!
管家心里暗自焦急,正发愁要如何拖延时间之际,只听得一阵车轮辘辘的响声,抬眼一看,另有一辆镶金嵌宝极尽奢华的金丝楠木马车缓缓而来,停在门口。
薛慕妍闻声回头一看,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管家却是喜出望外,一脸看到救星似的表情,眼巴巴等着来人下了车,几步上前迎道:“贺公子来了。”
贺云溪依旧一身纨绔世家子弟的打扮,手里摇着玉扇,先是瞧见了薛慕妍的马车,以为自己看走眼了,待走上前来看清她的身影,不禁高声嬉笑道:“呦,稀客啊!什么风把咱们金尊玉贵的郡主给吹来了?”
薛慕妍一早来此碰了一鼻子灰,心情本就不好,加上贺云溪不知刚从哪个胭脂水粉堆里出来,走过之处阵阵腻香,扇子一扇,更是熏死人。薛慕妍嫌弃地抬袖子捂鼻道:“你怎么来了?”
“想来就来呗!”贺云溪不以为然,一边说着一边边跨过门槛就要往里走。
管家忙不迭拦下他道:“贺公子留步,容老奴进去通传一声。”
贺云溪愣了愣:“何意啊?”
他都来八百回了,哪一回不是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怎的今日刮起了邪风不成,还得通传?
薛慕妍眼睁睁地看着贺云溪跟回自己家似的径直往里走,还疑心侯府的人看人下菜碟,光针对她一人,原本一股火都要冒出来了,这下见他也被拦在门外,脸色方稍稍缓和下来,不冷不热道:“本郡主都还等着呢,你着什么急?”
贺云溪才刚来,以为他和薛慕妍不过前后脚到的,哪知道她是被拦在外面的?
好在他足够聪明,目光在管家和薛慕妍之间转了个来回,便猜到了怎么回事,笑了笑道:“行吧,那本公子就在这陪你等会。”
薛慕妍挑眉道:“什么叫陪我等?你本来也进不去好不好!”
贺云溪道:“谁说我进不去?本公子和魏寻那可是至交好友,这侯府我向来是进出自如的,要不是因为你娘昨日来侯府闹了一通,今日这门至于把得这么严吗?”
薛慕妍瞪大了眼睛:“贺云溪,你这人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啊?明明是他魏寻有错在先,怎么反倒怪起我娘来了?”
“我要是胳膊肘往外拐,上回就不会答应你托的事!”
“上回?”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薛慕妍便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上回,本郡主明明嘱咐你照顾好我姐姐,你倒好,人都给我弄丢了!”
贺云溪也来了火气:“那能怪我吗?为了这事你还去我娘那里给我穿小鞋,有你这么过河拆桥的吗?”
“你说谁过河拆桥?”
“还有谁?就你!”
“……”
两人唇枪舌战一来一回地争执不休,谁也不让谁。
管家一开始愿意贺云溪毕竟是华安郡主的表哥,有他帮忙劝解一二,起码可以稍稍缓和她被晾在门外的不满,哪能料到,这两表兄妹,一个是看着端庄矜持的郡主,一个风流又不失儒雅的世家公子,各自分开时都和和气气的,怎料凑到一块竟能吵成这副模样!
眼看着两个祖宗争执不下,管家几番想开口相劝,结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回身一看,方才进去通报小厮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管家问道:“侯爷和陆姑娘呢?”
小厮面露难色:“他们一时半会可能……来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