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靖安侯为何这样 > 18. 别怕,我在
    因主屋的窗户还没修好,彩云便带人收拾出了一间宽敞舒适的侧屋,供陆千仪歇息。

    初夏的夜晚还透着丝丝凉意,房中点了安神香,铺了一床轻薄柔软的冰丝被,四下幽静,本该是个好眠之夜,奈何陆千仪还记着今晚那番冒犯之言,颇有些心绪难平,躺在榻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一直拖到了更深夜静,倦意沉沉袭来,才勉强睡去。

    未等睡熟,一阵惊雷轰然作响,雨水倾盆而下,声势浩大。

    陆千仪换了张床本就睡得极不踏实,奈何困意太甚,半醒不醒,竟昏昏沉沉陷入梦魇。

    梦里的阳光温和明亮,眼前是一道挂满青藤的月洞门,通往月洞门的石径两侧则用矮篱围了起来,一侧疏疏落落种着青竹,另一侧是浓荫蔽日的罗汉松,凉风吹过时,还隐约能闻到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

    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个子不高,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手里搂着一筐杨梅,脚步轻快,嘴里还絮絮叨叨:“姑娘你瞧,今年的杨梅个头似乎比往年还要大些,只是这颜色好像淡了些,该不会是酸的吧?”

    陆千仪边走边道:“你傻呀?不酸的杨梅还能叫杨梅吗?”

    穿过月洞门,便能听见刀剑舞动的声音。

    廊前挥剑之人玄衣猎猎,身姿如鹤,掌中长剑似有灵性般任他指引,旋而剑花凌厉,飒响破空,扬挑又似惊鸿踏雪,枝头叶落。

    一招一式暗藏杀气又隐约有几分睥睨天下的凛然风骨,令人望而却步,心怀惊叹。

    他的动作极快。

    即便没能看清长相,陆千仪亦能笃定眼前之人定是个仙姿神貌,俊美无双之人。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陆千仪心底隐隐生出了几分期待,在男子收剑转身的那一刻,好奇心更是直接被拉到了顶峰,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

    可待朦胧光影渐渐散去,他的容貌清晰展现在眼前时,陆千仪怔了一怔,愕然道:“侯……侯爷?你怎么在这?”

    魏寻见到她却没有同样的反应,只是皱了眉反问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个时辰你不在学堂,跑出来作甚?”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的魏寻似乎比平日更清瘦些,唯一不变的是那张气质不俗的俊脸,以及似笑非笑让人有些捉摸不透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因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肯定是了,毕竟她见过的男子实在不多,拢共加起来五根手指头就数得清,便是要挑一个出来做梦中情人,魏寻算是最具诱惑的一个了,更别说今日睡前都还念叨着他,梦到他好像不稀奇。

    陆千仪很快就接受这个缘由,于是接着他的话道:“我来……给你送杨梅。”

    等一下,这个语气怎么回事?

    她为何要用这么娇羞的语气和魏寻说话?

    “我的意思是……”陆千仪试图将自己的声音调整到平时那样,“今年的杨梅特别好吃,我特意拿过来给你尝尝。”

    魏寻扫了一眼那筐杨梅:“我不喜欢吃酸的。”

    “不酸!”陆千仪脱口而出道,“今年的杨梅汁水饱满,一点也不酸,你尝尝嘛!”

    魏寻微微一笑,放下手里的长剑,换了把长弓递到她面前:“那咱们比一场,若你赢了,我就吃。”

    切,爱吃不吃!

    陆千仪心道,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还不舍得分你吃呢!

    她本想说“比什么比?我又不会射箭。”,可话到嘴边,却突然变成了:“这可是你说的,比就比!”

    这可是我的梦里,我还能输给你不成?

    陆千仪脑中似乎有两股力量在搏斗,一种来自沉沉梦境,一种来自微薄的现实记忆,最后她终是接受了梦里的一切,爽快地接过略显沉重的长弓,竟是半点犹豫也没有,在脑海里凭借着想象做出了挽弓搭箭的动作,对着院子末端的靶子稍加瞄准,便顺利射出了一箭,箭头堪堪插在了红心边缘。

    虽说这一切都只是梦境,陆千仪还是没忍住沾沾自喜道:“不愧是我,第一次射箭便有如此准头,简直天赋异禀。”

    这边话才刚说完,身后便有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上来。

    魏寻高大的身躯骤然贴近,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在她握弓的手上,另一只手抽了根羽箭引领她再次搭上弓弦,语气沉稳地在她耳畔低语道:“左肩下沉,用上臂发力,瞄准时肩背放松。”

    陆千仪整个人被他环住的瞬间,身体下意识往内一缩,呆呆地犹如提线木偶般被他牵引着调整姿势,表面看不出什么,实际早已心跳如鼓,大脑一片空白。

    指导归指导,他干嘛突然贴这么近?

    察觉到她心不在焉,魏寻的侧脸微微下移,出言提醒道:“认真点。”

    陆千仪半边脸颊都热了。

    虽说她平日里话本子看了不少,可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切切实实地和男子这般脸贴脸,还是头一遭。

    加上魏寻此人不光长得好看,声音也是该死的迷人,她只觉自己浑身都被浸在他清冽好闻的气息里,险些迷失自我。

    这种程度……算春梦了吧?

    疯了吧?她怎么能做这种梦?

    “在想什么?”耳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千仪心弦不自觉紧绷,哑声道:“没什么。”

    话音刚落,转眼天地间骤然一变,白天成了黑夜,雨势倾盆而下。

    手中的箭倏地脱弦而出,带着急速的力量穿透黑暗,竟直接射中了某道人影。

    陆千仪心头一跳,怔怔站在原地,被滂沱的雨点打得脸颊生疼,微闭眼间,雨幕中惊雷乍响,一道刺目的白光撕破黑夜,瞬间照亮整个庭院。

    强光之下,一具具死状惨烈的尸体横直躺在暗红的水洼中,鲜血从他们身上不停地往外晕开,渐渐流到她脚下。陆千仪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寻求那个能给予她庇护的身影,可当她急切转身想扑入那人怀抱时,却骤然落空,整个人朝着坚硬的地面摔去。

    周围早已没有魏寻的身影。

    雨血顺着鼻腔、指缝肆意地渗入她的五脏六腑,陆千仪只觉浑身又冷又疼,动弹不得,正当她以为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溺死在这场大雨中时,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神情淡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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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千仪眼底漫上了希冀的光芒,“救我!”

    暗黑雨幕中,沈凝立在油纸伞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冰冷道:“东西可在你手上?”

    陆千仪只感茫然:“什么东西?”

    沈凝身后响起另一道沙哑沉厚的声音:“无论如何,她必须死。”

    话音刚落,如魑魅鬼影般的持刀之人从暗处涌了出来,张牙舞爪地朝她逼近。

    陆千仪大骇。

    尽管知道这只是个噩梦,难以逃脱的无助和恐惧还是吓得她闭紧了双眼,带着哭腔颤声低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雨声越砸越大,就在她以为即将被锋利刀剑砍成两半时,比痛感先到的,是一方温暖手掌般的触感,轻轻覆在她肩头,节奏低缓地拍打着她。

    “别怕,我在。”

    熟悉低沉的嗓音穿透嘈杂,仿佛破开混沌暗夜的一道阳光,瞬间压下了周遭所有阴冷凶煞。

    大雨不见了,要杀她的人都消失了。

    等到所有可怖的场景都归于沉寂的黑暗,陆千仪才终于平静下来,在舒缓温柔的抚拍下,渐渐睡去。

    次日清晨,满园浓绿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油亮,檐角断断续续往下滴着水珠。

    彩云带着几个伺候梳洗的丫鬟站在门外等候,直到听见屋里头有起床的动静,方推门而入。

    身后的丫鬟跟着她一块进屋,将各扇紧闭的窗户逐一推开,清脆的鸟叫声便从窗外传来。

    陆千仪拥被而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睡眼惺忪,许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尾却微微带着红,让本就柔美白皙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清冷之感。

    短短几日接触下来,彩云已经不是第一回被她的美貌所惊艳到了,可此刻乍一进屋,目光仍是忍不住在她脸上逗留了片刻,才上前道:“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陆千仪若有所思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肩膀,茫然道:“昨夜……侯爷来过吗?”

    “侯爷?”彩云不假思索道,“侯爷昨晚在明月居用完晚膳后便走了,不曾来过此处。”

    “是吗?”

    陆千仪只感昨日的梦境太过真实,不禁喃喃道,“可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

    彩云犹豫道:“姑娘怕不是忘了,昨晚侯爷可是被……气走的。”

    对哦!差点忘了。

    “再说了,侯爷为人光明磊落,怎可能半夜潜入女子居所呢?”彩云笑盈盈地一边开解她一边递上了擦洗的湿帕子。

    也是,听说魏寻的年纪已经二十有五了,尚未娶妻便罢了,府上连个通房、妾室都没有,看起来也不像喜好女色之人……

    陆千仪蓦地想起昨晚他离开前的那副神情。

    和心仪之人阴阳两隔,他心里肯定悲痛不已。

    否则也不必放着其他门当户对的亲事不要,拉她来当挡箭牌,结果她竟然在这种情况下,做起了春梦?

    “啊……”陆千仪抱头懊恼道,“丢死人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丫鬟们行礼的声音:“侯爷。”

    陆千仪心头一跳,倏地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