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
见他突然靠近,陆千仪下意识微微往后一缩,疑惑道,“什么窗户?”
魏寻眼底闪过狡黠的笑意,垂下眼帘,若有所思道:“明月居的窗户乃是用深海名贝打磨拼接而成,透光极佳,风雨不腐,但用料罕缺,千金难求,单是一扇窗就要用去上百片精磨而成的贝壳,更遑论所用木条还是上好的紫檀木……”
闻言,陆千仪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他不会要找我赔钱吧?
果然,魏寻语气一顿,缓缓抬眼看她:“如此算来,昨晚被你拆下来的那扇窗户,价值起码五千两。”
“五千两!”陆千仪没忍住惊喊道。
什么破窗户要五千两?
“装回去不就好了?”
魏寻淡淡摇头,直起身道:“这种窗用的不是寻常的榫卯工艺,而是整面木框一体嵌造而成,拆下来一扇,就得整面窗框全拆了重做,粗略一算,也得花上个三四万两。”
陆千仪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什么婚约,什么隐情,一瞬间全被她抛到脑后。她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破贝壳做的窗户竟然要花这么多钱!
魏寻嘴角不经意上扬,继续道:“我看你也无意嫁入侯府,可若就这么放你走了,那我昨晚上上下下亏损的银子找谁要去?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强娶你,只要你把钱还清了,我自然会放你远走高飞。”
搞半天,原来是冲着她的钱来的!
果然,常言道财不外露,这回真是大意了。
陆千仪此刻一门心思都花在默默折算自己连夜带出来的私房金银,要拿多少出来才能填平这笔账,压根没注意到魏寻最后所说的不单单是放她回长公主府。
算到一半,她已经暗自肉疼不已,索性梗着脖子开始理论:“窗户是你拆的又不是我拆的,凭什么要我赔钱?”
魏寻理所当然道:“是你吵着要拆的,这笔账当然要算在你头上。”
陆千仪挺起胸脯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府上的吃食有问题,害我中了毒,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魏寻不希望她怀疑自己娶她是另有目的,本想兜个圈子,趁势唬住她,却没想到她脑子转得这么快,于是神色微顿,语气不紧不慢道:“厨房里的下人我已尽数责罚过了,念在你也无辜受了番罪,其余被你弄坏的名贵物件,我便不与你追究了,如何?”
陆千仪闻言下意识一喜,脱口就要说“好”。
可转瞬心里又莫名发觉哪里不太对。
明明自己从头到尾也没捞着什么好处,有什么可高兴的?
见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魏寻生怕她再想就给想明白了,赶紧接话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一会我让管家来找你。”
说罢,也不等陆千仪反应,转身就走。
外头的阳光有多明媚,陆千仪的心情就有多惨淡。
半晌,她终于想明白了,丧气道:“这还没出城呢,就碰上‘山匪’了……”
回到明月居后,那扇窗户还搁置在墙边。
成排的明瓦窗在阳光照射下透着珍珠般的晶莹色泽,冰梅窗格滤出一片细碎光影,在壁上轻盈流转,仿佛整个内室都被浸在琥珀色的梦境里面。
而单独敞开的那扇,破开满室朦胧,框出一片白墙绿荫,花枝簌簌。
美是真的美。
可陆千仪压根没那闲情欣赏美景,而是没忍住伸出手指头敲了敲薄薄的贝片,低嗤道:“随便一间客房都舍得置办这么贵的物件,明明家大业大的,还非要跟我计较这几万两的事,真是小气死了。”
管家恰好来送账目明细,听见此话不由得额角微微一抽,垂着眼皮只当没听见似的,神色恭敬道:“陆姑娘,侯爷让老奴来和您理一理账。”
陆千仪有气无力地倚靠在窗沿上,头也不回道:“你就直说要赔多少钱吧。”
“姑娘容禀,甄选南海珍贝磨制明瓦,物料本钱两万六千两,再请江南顶尖匠人上门雕花、制窗格、打磨拼装,人工费去四千两百两,连同木料、漆料、搬运安置一应杂项算上,若要整套重新装好……”
管家心底一阵发虚,暗自咽了咽嗓道,“一共要花三万五千二百两,侯爷说了,给您折个零头,算三万五千两就成。”
折个零头?
陆千仪鄙夷道:“那我还得谢谢他?”
管家不敢接话,弱声道:“您看是现结还是……”
“现结!”
不就是三万五千两嘛?
本姑娘有的是钱!
陆千仪气鼓鼓地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掏出了那袋金银财宝往床上一扔,开始清点财产。
一个又一个的金锭依次在软褥上排开,接着便是数列银锭,最后是为数不多的几张银票。
“一两金,十两银,十两金那便是百两银……”
陆千仪心疼归心疼,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着手指头算了一遍,随即眉头紧拧道,“怎可能差这么多呢?不对不对,再算一次。”
管家垂手静立在外间。
起初内间安安静静,只有金锭银锭挪动的轻微磕碰声,渐渐地,翻数银钱的动静越来越大,陆千仪原本嘀嘀咕咕数钱的声音也越拔越高,颇有几分难以接受现实的急躁。
管家估摸着她身上的钱是不够的。
果然,半晌过去,屋内翻弄金银的动静骤然一停,随即传来陆千仪崩溃的大吼:“不够啊!不够!怎么会不够呢?”
顿了顿,少女狂躁的戾气突然急转直下,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哭声:“钱都赔光了,我还怎么远走高飞啊……呜呜呜……什么破窗户要这么多钱啊……”
“呜呜……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骗子!大骗子!哇啊……我肯定是被骗了……”
陆千仪趴在堆着金银的软褥上,委屈地抽抽搭搭,时不时抬起通红的眼睛不舍地抚摸着全部的家当,忽而想起魏寻的讹诈,眼泪又哗哗往下掉。
这一哭,直接从艳阳高照哭到夜幕四合。
魏寻回府时,一听管家说陆千仪因为还不上钱哭了一整日,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原本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竟然哭了?”
管家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才道:“侯爷,不是老奴多嘴,您说您这哄抬物价……抬得也太严重了。”
那扇窗户贵是贵了些,但拆下来时完好无损,只需找两个能工巧匠费点功夫再给装回去就好了,横竖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结果到了侯爷这里,竟是翻了整整数百倍!
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
魏寻眉峰微微一蹙,抬脚便往明月居去。
人刚踏进院子里,就听见屋内断断续续的哭声。
陆千仪哭得累了,趴在饭桌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彩云布好了饭菜,好声劝道:“姑娘还是先用饭吧,可别饿坏了身子。”
“我不吃。”
陆千仪纹丝不动,一开口就带着浓浓的鼻音,蔫声蔫气道,“谁知道这顿吃下去,又得赔多少银子……”
魏寻走了进来,瞥见她哭得有些发肿的双眼,脚步微微一滞。
彩云朝他行礼道:“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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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仪闻声幽幽抬起眼,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整个人像被打湿了羽翼的孤雀,见不着一丝原本的灵动和活力。
触及她的目光时,魏寻心里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今早和她说了那番话。
三万五千两,京都大多名门闺秀都拿不出这么多钱。
可陆千仪一心要逃离京都,若不把价格抬高些,他又有什么办法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留在府上?
“侯爷是来要债的吗?”陆千仪收回了目光,没好气道。
魏寻自顾自坐在她侧面,只道:“我来陪你吃饭。”
陆千仪道:“要吃你自己吃,我才不吃。”
魏寻便问:“怕我下毒?”
陆千仪不语,默默甩了个让他自行体会的眼神。
什么权倾朝野的靖安侯,看起来相貌堂堂的,想不到也是个黑心肝的贪财小人,以大欺小、道貌岸然的小气鬼……
彩云呈上来一副碗筷。
魏寻率先执筷吃了口菜,然后道:“三万五千两的确数额不菲,我也并非惦记你那点家当,正好我碰上了件麻烦事,若你能帮我,这笔钱就免了。”
陆千仪眼睛腾地一亮:“真的?”
魏寻道:“真的。”
等一下,这么大一笔钱说免就免,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挖了个坑等着她往里跳呢?
陆千仪半信半疑:“你要我做什么?”
“留在我身边。”
“啊?”
魏寻夹菜的动作微顿,转眸看她:“我想让你留在侯府,扮演我的未婚妻。”
陆千仪不解道:“为何要让我扮演你的未婚妻?”
魏寻垂了眼,动作从容地往嘴里送了口菜。
片刻,才放下筷子徐徐道:“太后近日多次示意要为我择选良配,雍王也一心想把女儿嫁入侯府,二者之间,无论应承哪一个,势必要得罪另一个,所以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婉拒两边的联姻之意。”
陆千仪恍然大悟。
这是要拿她当挡箭牌啊!
方才因欠下巨额银钱的悲痛,终是被他这一番话冲淡了许多,心情平静下来,便渐渐觉得肚子实在是有些饿了。
见魏寻已经率先吃了菜,陆千仪也打起了几分精神,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问道:“那要扮演多久?”
魏寻道:“三个月。”
“三个月?”陆千仪眉心一拧,“这也太久了吧?”
魏寻是真没料到,这人前不久还上赶着要嫁给他,如今眼看脱离了长公主府,竟是有种要一脚踢开他的趋势,连配合他留在侯府多住几日都不乐意了?
他越想心里越有了几分不快:“一品侯爵的未婚妻之名,也不算委屈你吧?”
陆千仪心道,委屈是不委屈,只不过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京都,多待一日便多一分被抓回长公主府的风险。
虽然她也不知为何今日发生的一切,隐隐有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可一来她舍不得自己的钱财受损,二来以她和魏寻悬殊的实力差距,她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回答:“我可以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魏寻便道:“但说无妨。”
“这三个月,你必须保证我不会再被带回长公主府。”
“可以。”
“三个月后,你要助我顺利离开京都。”
“可以。”
“若旁人问起你为何要与我定下婚约,必须说是你被我的美貌折服,主动求娶。”
“……”魏寻眼尾微挑,“这已经不止一个条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