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情形,魏寻怎么说都是理亏的一方。
且不说先扣人再求亲已是破坏了规矩,单凭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和长公主作对,事情一旦闹大,太后断不会置之不理,更不用说那些最擅口诛笔伐的言官们。
他平时虽狂傲了些,但还不至于无端行此招摇之事。
一开始沈崇修只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魏寻如此持重有度之人都乱了分寸,可再看沈凝的反应,他很快便窥破了其中关节。
这个义女不简单。
果然,沈凝寸步不让,踱步逼近道:“魏寻,你别以为手里握着点兵权,就能如此肆无忌惮,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长公主先别急着拒绝。”魏寻挺立在原地,忽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朱砂洒金宣纸,递至她面前,语气一贯的从容不迫,“不妨先看看魏某所备婚书,再决定不迟?”
婚书?
陆千仪心头一动,忍不住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望向魏寻。
沈凝碍于一旁还有雍王父女看着,只得压着心底翻涌的愠怒,抬手接过婚书。
大红洒金的纸面上,墨色字迹清隽端正,迥然于武将风格,自有一派书卷翰墨的温润儒雅。
一眼望去,风骨天成,气韵无双。
这个字迹,哪怕烧成灰她都认识。
刹那间,沈凝脑海里轰然一声响,如洪水决堤,将周遭一切存在都冲得一干二净。
她瞳孔震颤,缓缓抬眼看向魏寻,又下意识地微微侧目去看雍王的反应。
纵然极力按捺神色,不想让任何人瞧出她的异样,可瞳孔骤然收缩的瞬间,早已被魏寻尽收眼底。
沈凝声音微哑道:“这份婚书哪来的?”
魏寻的目光似无意间从雍王身上划过,而后道:“魏某一介武夫,不擅笔墨,此婚书出自先父的一位故友。”
至此,沈凝半句话也问不下去,甚至瞬间便懂了魏寻的用意。
这份婚书分明出自陆明远之手。
虽不知魏寻为何会有此物,但几乎可以确定的是,他一定已经知道陆千仪就是陆明远的女儿,甚至笃定自己绝不敢在雍王面前泄露一丁点和陆家有关的事,故而以此设局,逼她妥协。
沈崇修敏锐地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适时道:“靖安侯既有如此诚意,长公主何不成人之美呢?”
沈凝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递还婚书,扯出个得体的笑容道:“皇叔说得是,本宫方才只不过担心靖安侯一时兴起立下婚约,有朝一日会后悔,这才有所阻挠,既然侯爷意志坚决,那本宫自是愿意与侯府联姻。”
见她突然松口,魏寻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一瞬间,积攒数年的焦灼痛恨骤然涌上心头,竟远胜过云开见日、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幽暗眼眸里的笑意淡了下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那扇门。
见尘埃落定,沈崇修不由道:“能让靖安侯费此苦心,本王真是越发好奇你这个义女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了。”
沈凝忽略了他那道探究的目光,平淡道:“几年前收养的一个孤女罢了,没想到竟入得了靖安侯的眼。”
她顺着魏寻的视线看去,猜到了陆千仪就躲在门后,于是心头的火再次涌了上来,只道:“误会已了,正式成婚之前还望靖安侯早日将人送回长公主府。”
说罢,竟是谁的脸色也不看,径直拂袖离去。
沈茵茵怔怔立在原地,望着那个从始至终都没看过自己一眼的男人,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转身丢下父亲独自快步跑开。
沈崇修焉能不心疼自己的女儿?只是心疼归心疼,他心里清楚魏寻本就无意与雍王府联姻,在婚事上,无论他娶哪家闺秀,都犯不上看雍王府的脸色。
只是魏寻今日特意请他过来,理由绝不简单。
他不由得好奇那份婚书究竟有何玄妙之处,竟能让沈凝那般高傲之人在顷刻之间妥协。
想到此处,他看向魏寻的目光多了几分莫测。
魏寻若无其事地将婚书顺手交给徐照,而后向沈崇修赔礼道:“闹剧一场,让王爷见笑了。”
“长公主向来要强,此事断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沈崇修怀疑道,“为了一个女人差点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此举可不像你的行事风格。”
魏寻轻笑道:“自古有云,英雄难过美人关,魏某也不过是个俗人罢了。”
沈崇修眉心微动,并不全然相信他的话,不等他开口,魏寻又说道:“其实今日请王爷前来,是有一物相赠。”
沈崇修不禁疑惑道:“何物?”
一旁的徐照递上了一个盒子。
盒盖打开,里头装的是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样式十分寻常。
沈崇修目光触及盒内之物,眼神皮蓦地一跳。
魏寻解释道:“前段时间,魏某在追捕太后寿宴上的那两名刺客时,无意中拾到此物,经大夫查验,此乃上好的秘制金疮药,然而瓶底却印有雍王府的暗记……”
他刻意停顿片刻,只见沈崇修眸中骤然有了提防之意,于是便笑道:“可见这些江湖刺客一开始便存了栽赃王府的心思,故而魏某特将此物归还,免得流落出去,徒增是非。”
四目相对,确认他没有别的用意,沈崇修才淡淡勾起唇角,语气故作随意道:“竟然还有此事?看来本王近来的确是有些疏忽了,差点就惹上了祸事。”
魏寻笑而不语。
沈崇修漫不经心地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立马上前将盒子收了起来。
想到女儿这会应该还在马车上黯然垂泪,沈崇修自是没有再多留的道理,简单客套两句后也就此离开。
四下陡然一空,魏寻眉眼冷寂地静静立在原地良久,直到隔着大半个庭院听见了贺云溪略显聒噪的声音从正堂传出来,才收敛了心绪,抬靴往正堂走去。
前脚刚踏门内,魏寻的脸色就沉了一沉。
案几上铺着一张偌大的宣纸,纸上画满京都朝堂世家、王公朝臣的人脉关系。
屋内两人挨得极近。
贺云溪手执狼毫,一边在纸上圈圈点点勾勒人名,一边津津有味地讲解着各方人物的敌友关系,陆千仪凑在他身旁,手里帮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纸上不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听得异常认真,全然没有注意到魏寻的出现。
贺云溪讲得极为投入:“说到这个嘉乐郡主,她跟你们家妍妍有过节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陆千仪纠正道:“是咱们家妍妍,她也是你的妹妹。”
“对对对!一家人。”贺云溪此刻对她完全一副相见恨晚的神情,恨不得把整张京都人物的关系图都塞进她脑子里,着重提醒道,“反正你们长公主府一家人跟雍王家是死对头,记没记住?”
陆千仪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魏寻无言片刻,静步走入,冷不丁地站在他们面前。
高大的身影骤然挡住了光线,带来一片无声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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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兴致勃勃的两人同时动作一顿,倏地抬头看了一眼,反应片刻,然后各自乖觉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并排站好。
贺云溪最先察觉不对,自言自语道:“等一下,我又没犯什么错,为什么要怕他?”
陆千仪怔怔道:“我好像也没有。”
所以,他们这副莫名其妙的谦卑姿态是怎么回事?
魏寻垂眸粗略扫了眼宣纸上的内容。
上至皇室宗亲、王公勋贵,下至六部官员、世家女眷,京都稍微可以称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无一遗漏,甚至连如今的户部尚书夫人乃是上个月由继室扶正的都知道。
一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顷刻之间进入了陆千仪的脑子里,魏寻竟是无语到轻笑了一声,抬起眼来看着贺云溪,意味不明道:“你也不嫌累?”
贺云溪乐在其中,潇洒地甩开扇子颇为自豪道:“怎么会累呢?要不是时间有限,本公子还能再讲个三天三夜呢!”
闻言,陆千仪顿时面露惊叹之色。
魏寻瞥见她那没见过世面的表情,唇线一抿,顿了顿才问道:“厉害吗?”
“厉害。”陆千仪大为肯定道,“贺公子讲的故事比话本子还精彩。”
贺云溪煞有其事地拱手一礼:“谬赞谬赞!”
魏寻伸手提溜起剩下的半筐杨梅递给他,下起了逐客令:“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贺云溪心领神会,接过杨梅笑嘻嘻道:“马上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给陆千仪使了个眼色,放下话道:“剩下的我改日再跟你讲。”
陆千仪自是连连点头。
等到堂内只剩魏寻和陆千仪两人时,气氛莫名冷了几分。
陆千仪站在阴影里,目光有些不知该往哪放。
魏寻想起方才得知长公主找上门来的时候,她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和平常明媚开朗的模样全然不同,哪怕他离开前答应过会帮她挡下麻烦,以她对长公主的畏惧,仅是旁观方才的对峙场面,于她而言,也是胆战心惊吧?
还好今日碰上贺云溪那个能说会道的,这会她的心情应该轻快不少。
只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陆千仪似乎有点怕他。
他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的纸调装了个方向,低头认真看了起来,漫不经心道:“方才在长公主面前擅作主张定下了婚约,你可会怪我?”
陆千仪心头微微一跳,平静道:“也不算擅作主张,方才侯爷不是问过我的意愿了吗?”
魏寻目光依旧落在纸上:“可你并未答应。”
陆千仪回想起方才两人的对话,心绪慢慢平稳下来,回答道:“若不想再回到长公主府,似乎也只有成亲这一个办法了,我只是好奇,我与侯爷不过萍水相逢,您为何会愿意娶我呢?”
听见“萍水相逢”这几个字时,魏寻心里突地落了一空,紧接着又听她用起了“您”这个称呼,他不禁抬起眼来,看着她不说话。
陆千仪此刻心里却装着其他的疑惑。
譬如那封看似早有准备的婚书。
母亲出乎意料的反应。
以及魏寻朝夕之间突然改变的态度。
明明上次在醉香楼,他可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
这其中,定然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隐情。
“你问我为何要娶你?”
魏寻双手负于身后,缓缓俯身凑近她,突然问道,“你知道那扇窗户值多少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