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便衣敲开了她的房间门,出示了拘捕令。

    她连妆都没来得及卸。

    沈宛是从新闻上看到这条消息的。

    她刚剖腹产完五天,伤口还没拆线。

    看到那条推送的时候,她整个人从床上滑了下去。

    尿管扯得她疼得喊出了声。

    但走廊里没有人来。

    护工早就不见了。

    保姆也走了。

    我来做完笔录,从调查组的办公室出来,路过六楼病房的时候听见了哭声。

    沈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病房门口。

    她看见我,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块木板。

    “林医生……林医生……”

    她抓住我的裤腿。

    “你告诉我,泽远对我是有过真心的,对不对?”

    她的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

    “他跟我说过他爱我。他说这辈子只有我一个。”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缠在手上的输液管,看着她还在渗血的手术服。

    我蹲下来。

    她好像很可怜,却又那么可恨。

    最后,我只是把她的手从我裤腿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拨开。

    “一个能眼睁睁看着结发妻子痛死在产床上的人,你指望他有心?”

    我站起来。

    “你不过是他一张长期饭票。”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9

    三个月后。

    法庭。

    陆泽远坐在被告席上。

    他瘦了,仿佛骨头里往外抽空。

    头发也全白了。

    三个月前在镜头前还风度翩翩、道德满分的医学泰斗,此刻缩在被告席的椅子里,背弓着。

    检方的指控很长。

    故意杀人。

    职务侵占。

    学术造假。

    每一条念出来,他都缩一下。

    轮到他自辩的时候,他又换上了那张表情。

    “我认罪,但我请求法庭考虑,这些年来我救过的病人超过三千例,我对医学界的贡献,”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仍然试图用“贡献“来讨价还价。

    法官打断了他。

    “请被告就指控内容进行答辩,不要偏离主题。”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

    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纸,递给法官。

    “这是我姐姐林静生前的手写实验笔记。”

    法庭里安静了。

    “包含三十七页的病理分析数据,十二篇实验设计草稿,以及完整的无痛神经阻滞技术的理论框架。”

    我看向被告席上的陆泽远。

    “这套技术就是陆泽远的成名作。他凭借它拿了四个国家级奖项,发了十一篇核心期刊论文,从一个普通主治爬到了副院长。”

    “但它不是他的东西。“

    “每一页,每一个公式,每一组对照实验数据,全部出自我姐姐的手。只因为他们是同学,又是恋人,他轻易得到了这些。”

    “这个日期比他发表的第一篇论文早了整整十四个月。”

    陆泽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说不上是抽搐还是抓挠。

    “你不仅杀了她,你还偷了她的一切。”

    “你用她的研究成果给自己戴上了泰斗的帽子。”

    “然后在她的坟头上,和害她的女人举杯庆祝。”

    检方紧接着传唤了证人。

    三个当年被迫沉默的老护士,一个退休的主任医师。

    他们的证词和我姐姐的笔记互相印证,一环扣一环。

    护士长说,当年她亲眼看到林静交了实验记录给陆泽远,第二天那份记录就从科室里消失了。

    老主任说,陆泽远的第一篇核心期刊投稿里有一处数据错误,和林静的原始草稿上被划掉的那组数据一模一样。

    连他抄都抄错了。

    法官的面色越来越沉。

    陆泽远开始摇头。

    一开始是小幅度的。

    后来越来越大。

    “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碎了。

    “那些研究是我们一起做的……是合作……”

    没有人回应他。

    他的嘴还在动,但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不看他了。

    法槌落下。

    “被告人陆泽远,犯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学术欺诈罪,数罪并罚,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旁听席响起一片掌声。

    法警走上来架住他的两条胳膊。

    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整个人挂在法警身上,被拖着往外走。

    我坐在原告席上,没有看他。

    姐姐的遗像被检方放在了证物台上。

    照片上的她二十六岁,扎着马尾辫,笑得温柔。

    10

    判决书生效的第三天,沈氏集团因大规模贪腐和偷税漏税正式宣告破产。

    崔岚获刑十年。

    沈宛搬出了那栋四层的独栋别墅,带着孩子,住进了城郊一间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

    当初在走廊里见我绕道走的那些护士,有几个发来了消息。

    内容大同小异。

    “知夏姐,当初的事对不起。”

    “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我把消息看完,没有回复,也没有删。

    初秋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墓园。

    穿着黑色的风衣,手里捧了一束白百合。

    姐姐的墓碑擦得很干净。

    是我每个月来擦的。

    我把两样东西放在碑前。

    一份是那张死刑判决书的复印件。

    另一份是一本医学期刊。

    扉页上的作者栏印着三个字:林静 著。

    我在期刊的审稿阶段递交了姐姐的全部原始手稿。

    编辑部查证了十四个月,最终撤销了陆泽远的全部署名权,恢复了原作者的名字。

    我蹲下来,把那本期刊放正了。

    照片上的姐姐还是二十六岁的样子。

    马尾辫,白大褂,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姐,天亮了。”

    回医院的路上,卫生局的电话打过来了。

    正式文件已经下发,恢复我的首席麻醉医师职务。

    同时附了一份嘉奖令,表彰我在外部压力下坚守医疗底线。

    我把嘉奖令折好,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跟录音笔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急诊科的电话响了。

    “林首席,6号手术室,危重孕妇,需要紧急全麻支持,请速到!”

    我站起身来:“马上就到!”

    仇终于报了,我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