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到了约定好一起放羊的时间。
林量生、宋城敖站在慕芝晴家门口。
林量生在来回踱步,心中是一股苦涩莫名的焦躁,不知走了几个来回。
宋城敖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站在矮墙斜斜的凉爽阴影里,却感到脊背里渗出的燥热。
慕芝晴。
这个眼眸清澈如一汪水玻璃的乡下姑娘,让他感到一种“无地自容”的紧张、一种不敢直视的恐惧。
明明她弱小得像一只没长大的羊。
等待的过程该说是漫长还是短暂?
宋城敖说不清,只希望等待的时间能长一点短一点。
临川城内有一座由当地的几大灵武世家雇人铸建的斩刑台,最早可以追溯到临川城建立之初,距今已有千年,所有犯了错事、罪无可恕的人都会在那里被公开处刑,一般多是以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为主。
大概半年前,宋城敖和林量生挤在水泄不通的成百数千人中,围观过一场公开斩首。
斩刑台有高出路面半丈的地台,两侧有登上邢台的五级阶梯,被千年风雨冲刷过的砖缝里浸染着冲不掉的暗色。
那天,一个蓬头垢面,手脚都戴上镣铐的刑犯被人搀着,迈着沉重而无力的步伐走向台上肩扛大刀的刽子手。
宋城敖止不住设身处地去想,台上的刑犯在这将死之时该是什么心情?
悔不当初、脚底发软、恐惧万分、想逃又不敢逃……大概如此吧。
刑犯被压着跪下,家族执事上前,神情冷漠地将斩立决摔在地上。
刽子手鼓着双腮一口酒喷吐在斩了不知多少人头的大刀上。
大刀落下,全场寂然。
那人大喊冤枉的脑袋滚地葫芦一般咕噜滚出一段距离,身体带着对生的依恋,在鲜活的挣扎抽搐中倒下。
平直的颈部断面的鲜红的血汩汩涌出,像烧开了滚出锅外的水,血迹如蜿蜒前进的蛇,浸染沉淀千年的砖缝中的暗色。
思绪仿佛跨越时空,林量生一拍他肩膀,宋城敖惊醒回神。
他觉得自己再怎么揣摩刑犯临死心里想的什么都词不达意,反而徒增烦恼,摇了摇头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几年零几个月,宋城敖已经记不清了。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飘着薄薄的浮云,虽不算晴空万里但也是难得的好天气,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起那名连叫什么名字、犯了什么事、长得什么样的死刑犯。
大概是觉得自己此刻的处境跟他有点像吧。
宋城敖突然就觉得,等一个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姑娘也是一种莫大的刑罚,尽管这种刑罚并不能与生死相提并论,反而显得有些矫情。
终于。
吱嘎一声门开。
宋城敖抬头、林量生转身,两人的目光都朝门内望去。
咩咩叫的山羊后脑袋顶着前屁股,小羊蹄一蹬,一个挨着一个跳出低矮发灰的老木门槛。
这之后,穿着一身青素蓝衣的慕芝晴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随意看了眼等待在门外的两人,随意到目光没有片刻停留就落回到了脚边的羊群,赶着羊往镇口的方向走。
可明明昨天还交谈甚欢,今天就跟不认识似的,所谓随意的目光倒不如说是刻意。
林量生很没眼力劲地快步跟上去,自来熟地上前,笑着跟慕芝晴打了声招呼。
“你可算出来了,我来帮你赶羊。”他伸手朝那慕芝晴手里的赶羊棍抓去。
慕芝晴退后半步,收回手一躲。
林量生的手不知所措的僵在半空中。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来就行。”
芝晴的声音带着陌生的疏离,她像个鹌鹑低着头,前额的头发遮住眉眼,令人看不清表情。
“好吧。”林量生收回手。
慕芝晴低着头说:“今天……就不麻烦你们跟我一起放羊了。”
林量生一愣:“咱昨天不是说好了吗?而且我和宋城敖今天都没什么别的事。”
“不用了就是不用了。”
慕芝晴低垂着头摇头,满脑子都是昨天阿婆苦口婆心的嘱咐。
还有母亲被人打得半死不活趴在地上,黑发凌乱披散地遮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另半张脸布满了血,还有一只死灰般的眼睛……
门口有人经过,传来大黄的叫声,先前跑出门的狸花猫又仰着尾巴回来。
过去那些沉重的记忆在她脑海里闪回。
半死不活的母亲被当绑上木桩,焚于火海,如厉鬼般叫着一个她父亲的名字。
娘死了,火灭了,人散了。
祭奠广场上只剩下她和阿婆两个人。
她们一人一捧灰,装满了一个简陋的陶土罐。
像娘亲这样令百川镇蒙羞的女人是没有资格被葬进祖山的,于是阿婆带着她,她带着陶土罐,一老一少走了很远一段路——对于老人、小孩都很远的一段路。
一锄头接一锄头,小坑变大坑。
一捧土接一捧土,大坑变小坑。
一个母亲埋葬了女儿,一个女儿埋葬了母亲。
那时候阿婆就已经很老了,而她还小。
所以直到长大后慕芝晴才知道,那段自以为很远的路其实一点也不远,只是翻过了几个小山坡,仍然在百川镇的地界。
阿婆说不给娘亲立碑了,怕镇上的其他人看见,打扰娘亲安息。
临走,在坟前种了一棵树。
她扶着小树苗问阿婆:“为什么要在这里种一棵树?”
阿婆说一边铲着土一边说:“你娘是个缺心眼的姑娘,下雨天就知道要往家跑,却不知道等雨停。后来她遇见了给她撑伞的人,以为跟着他就可以一辈子不淋雨。”
阿婆看着那新翻的土,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可她怎么就淋了一辈子雨呢?”
年幼的慕芝晴抬头看着还算晴朗的天,听不懂阿婆为什么说娘亲一辈子在淋雨,却还是忍不住酸鼻子。
“所以阿婆想给她种棵树,等树长大了就成了伞。你娘她每次淋雨都会发烧,吃不好也睡不好。”
“每次下雨,我和你阿爷都会撑着伞到处找她,我问过你娘为什么不躲雨,你猜她怎么说的?”
慕芝晴疑惑地歪着脑袋,摇了摇头。
“她说她想爹娘一辈子给她撑伞,如果她会自己撑伞,下雨的时候爹娘就不会撑着伞到处找她了。”
“我又问她‘如果有一天爹和娘都不在了怎么办?’,她说那她就再找一个愿意一辈子给她撑伞的人。”
阿婆牵着慕芝晴的手,泪眼婆娑。
“天下爹娘一个样,都愿意给自家的孩撑一辈子伞,可人和人的一辈子不一样。”
“所以丫头啊,你可千万别学你娘,人这一辈子得学会给自己撑伞,你娘就是没学会给自己撑伞,才淋了一辈子雨。”
……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
慕芝晴撂下一句:“我一个人也可以把羊放好,用不着你们跟着我。”便赶着羊离开。
林量生在她身后喊:“你一个人上山,就不怕遇到山鬼吗?”
“我才不怕!”她头也不回:“什么山鬼都是骗人的,就算真有山鬼我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