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曾经她有一个陪她放烟花的父亲。
两个人一起放过数不清的绚烂烟花，每一朵都不一样，各有各的美。
当她想记住这一朵，这一朵熄灭了，下一朵开了，当她想记住下一朵，下一朵灭了，下下一朵开了……
烟花固然很美，却美得太短暂，短暂到让人记不住，就像那些过去了就再也抓不住赶不上的时光。
所以她能记住的也只有烟花散尽后，那萦绕鼻尖，沁入梦中的火药味。
宋慕晚摩挲着手里的“公孙九”大鼻孔版的木雕，心想：“你这能闻到两公里之外放的屁的大鼻孔，能闻到比我更多的火药味吧。”
“烟花是好看的。”公孙九的声音传来。
“什么？”
“我说烟花是好看的，你再不抬头看，烟花秀就要结束了。”
公孙九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烟花爆炸声中既朦胧又清晰，令宋慕晚感到如在梦中的晕眩，尤其是他的后半句话。
“你或许看过很多场烟花，比这排场更大、更美，但那并不意味着今天看到的烟花就不美，当烟花盛开的时候，不要吝啬自己的目光，因为烟花都是美而短暂的，它绽放的一分一秒都值得珍惜。”
“哪怕你以后还会看到比这更美的烟花，但如果一直低着头，原本属于你的这一场烟花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而且今晚的烟花真的很美。”
宋慕晚偏过头，看着一直抬着头的公孙九，注意到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倒映着烟花朵朵。
“我带你看一场与众不同的烟花你就知道了。”他说，“不过你得保证向所有人保密。”
“什么？”宋慕晚没听明白。
一起看一场烟花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什么要保密？
下一秒，公孙九握住她的手腕，宋慕晚顿时被吓得双脚一软，发出一声淹没在烟花爆炸声中的尖叫。
作为灵武者，宋慕晚自然不是个胆小鬼，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公孙九，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慕晚乘着风，一朵烟花在她眼前炸开，以爆炸点为中心，一缕缕金色的烟花如向四面八方绽开的花苞。
没错，就是眼前，近在咫尺。
不是夸张的修辞表达，而是一句对事实的客观陈述。
宋慕晚感到风在羽翼下流动。
这感觉就像……就像将手伸进缓缓流淌的溪流中，感受柔软无形的水流自指缝间流过，为她带来源源不断的飞行动力。
她在飞。
这也不是在比喻，而是对当前感受的客观陈述。
她似乎变成了一只鸟，眼前是不断炸开的烟花与残留的硝烟，下方是蚂蚁一样拥挤的、数不清的人群。
宋慕晚甚至看到了她自己，她正露出诧异的表情。
忽地，一道黑影在她眼前掠过，掀起的气流像一双顽皮的手，搅乱了缓缓流淌的溪流，破坏了她源源不断且稳定的飞行动力。
身形失衡的瞬间，宋慕晚本能地挥舞双翼，在空中下坠翻滚一段距离后才恢复了平稳的飞行姿态。
“感觉怎么样？”
始作俑者——一只冥鸦出现在她眼前，不仅能口吐人言，并且发出的还是公孙九的声音。
“公孙九，你怎么变成冥鸦了？”宋慕晚鸟喙张合。
“你不也是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冥鸦·公孙九说：“从这个视角看烟花，是不是非常不一样。”
话音落，又一朵烟花在两人身前炸开，绚烂无比。
简单适应后，飞行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宋慕晚双翅微倾，与公孙九一齐化作两道对称的弧线躲过。
“这是……天赋灵通？”宋慕晚后知后觉，震惊道：“公孙九，你是天赋灵通者！”
“我不是。”公孙九否认，转移话题道：“驭骑科中数四翼飞鸟最难驾驭，因为鸟类的运动方式与陆地生灵完全不同。”
“趁着现在看烟花，好好感受一下吧，至少能在驾驭四翼飞鸟的考试中拿个甲等。”
“你就是天赋灵通者。”宋慕晚笃定。
“……”公孙九稍作沉默，“所以才叫你保密。”天赋灵通五花八门，没有任何检测手段，只要不说就没人能知道。
“既然你是天赋灵通者，”宋慕晚顿了顿，“那你这半年多来，一直在隐藏实力是吗？”
她这么说的判断依据很简单：公孙九连天赋灵通者的身份都能隐瞒，那么他会隐藏实力也不足为奇。
尤其是刚才他带着自己在人群中游龙，怎么看都不像甲等九十九位次该有的水平。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从甲等班掉出去。”公孙九自以为给她喂了颗定心丸，“这也是只有我们两个知道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本该保守这个秘密，但他也想有人能分享这个秘密。
于是他今晚脑子一抽，心血来潮。
又或许不是因为心血来潮，而是他亲手做了个宋慕晚的木雕，宋慕晚也做了个他的木雕。
做木雕是个细致活，需要相当一段时间，在相当一段时间中可以想很多事。
比如宋慕晚真好看，好在自己也很帅，又比如两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很讨厌自己的父亲。
这让公孙九对宋慕晚产生了一种可以信任的感觉。
“为什么？”
宋慕晚的声音发颤，透出一种患得患失的恐惧。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公孙九的遭遇感到惋惜，可若他一开始就是装的，两人的差距始终如天堑鸿沟……
两个人的差距太远给人以什么感觉？
就好比天和地看似很近，实则永不相拥。
宋慕晚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段关系经营下去。
烟花在眼前绽放，一缕火花落到她的羽翼上，令她感到一阵灼痛。
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直到今天，公孙九依旧觉得他爹的要求不可理喻、莫名其妙，若不是因为娘亲也苦口婆心地劝，他当初根本不会答应这种要求。
但公孙九当然不能这么说。
他从小被母亲周氏带在身边，和冬梅姐一起长大，公孙楚就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参与极少。
女子的情感向来细腻，在这种成长环境下公孙九对情绪的感知也极为敏锐。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宋慕晚的不安，并隐隐猜测到这股不安的来源，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她：
“因为我想离你更近一点，我不想你的人生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