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深,皓月圆。
天高无云,清风徐徐。
百川镇夜市,处处张灯结彩,小贩吆喝不断。
有幼童五六成群,嬉笑追逐间,灵活得像泥鳅,穿越往来的人流。
因为正值临川灵武馆的年终武考,百川镇的街巷上到处都是临川灵武馆武道学子的身影。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换上了极具当地特色的服饰,入乡随俗。
也有少部分依旧穿着区别于乙丙二等武道学子的红色院服,以彰显他们甲等学子的尊贵身份,偶尔会有摊主给他们打折。
尽管这种行为在其他人眼中有点掉价,但当事人显然不这么觉得,反而因占到便宜而自信横生,转而又勾搭起路边不知谁家的姑娘。
在临川灵武馆那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地方,很多人哪怕彼此不相熟也都是熟面孔。
不过宋慕晚和公孙九一路走来,倒也没有任何人上前跟二人打声招呼。
宋慕晚大夫子之女的身份鲜为人知,又因宋城敖严苛的态度被人敬而远之。
虽是甲等班的一份子,但因其糟糕的处境和个人表现,毫无前途可言,那些想要攀附甲等学子权势,好为自己谋一份前程的乙等学子也鲜少向她示好。
公孙九作为曾经的小夫子,因为一场大病排名位次一落千丈,如今更是到达了岌岌可危的第九十九位,十之八九会在本学年结束被踢出甲等班,成为一名普通的乙等或丙等学子。
今时不同往日,甲等学子们自然懒得再搭理这个即将跟自己是两个世界的人。
乙等学子则将他视为此次年终武考的最大对手,不偷偷给他吐唾沫、使绊子就不错了。
两人的尴尬处境与身份各有各的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是最不受欢迎的两个人,考虑到上述因素,没人跟他们打招呼似乎没什么奇怪。
双方只在初见时的不经意间眼神会发生碰撞,而后都很默契地移开。
宋慕晚早已习惯了这种被边缘化的无视。
公孙九则有隐藏起来的实力做底气,因而这种无视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隐藏实力之初,面对同窗们背地里的幸灾乐祸,众夫子失望的目光,他的胸腔中满是灼烧肺腑的火焰。
记不清有多少次,公孙九想向他们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
证明自己还是当初那个武道天才,断层领先所有人的小夫子。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愤怒渐渐归于平静。
有一天,他突然问自己:
我是我,不是别人,别人也不是我。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对我一知半解的看法动摇本心?
他们说我是天才我就是天才,说我是废物我就是废物,说我是只蠢猪我就真的是只蠢猪……
明明这些人没替我吃过一口饭,没以我的身份在这世上活过哪怕一天,没有见我所见,思我所思,却对我这个人指手画脚。
我是谁不由我说了算,反而由这些不了解我的人说了算。
这世上哪有这般没道理的道理?
这是问题,也是答案。
自那一天起,一切的赞美、诋毁、抬高、贬低……他人对自己无论正面还是负面的看法,对公孙九来说都不重要了。
曾经锋利如刀的闲言碎语,再也伤不了他分毫。
公孙九的心自此坚如磐石。
……
不断有人从旁支小巷汇入夜市街的主道,仿佛细小支流中的河水汇入直奔东海的大江。
夜市街的尽头就是祭典广场,月祭仪式在那里举行,平日里空旷的广场上总会晒满谷物或玉米。
公孙九和宋慕晚顺着人群流动的方向,正向着祭典广场的方向走去。
月祭仪式结束,烟花秀之后就是篝火晚会。
百川镇的烟花秀,想必不比临川城的盛大,但篝火晚会却是临川城没有的东西。
对于公孙九和宋慕晚二人而言,都是未曾体验过的新事物。
花一样的年纪,最不乏什么风景都想亲自去看,哪怕踏破万里路、穿越万千人海也想去看的心气。
便在这时。
“咻——”的一声悠长尖锐。
就在二人距离祭典广场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一道燃烧的金线直冲升天,夺走了地面上蚂蚁般拥挤的所有人的目光。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金红相交的烟花在百尺空中怒放,照亮了百川镇,也照亮了下方的每一张脸、每一双眼。
“烟花秀开始了。”宋慕晚有些紧张而又激动地说。
这意味着月祭仪式已经结束,当地人该着手准备篝火晚会了。
她抬头望着夜空中绽放的朵朵烟花,眼睛里闪烁着各色的光,她很快收回目光,着眼于身前人头攒动的人群。
“我们在木雕摊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不知道等会儿的篝火晚会现场还能不能挤到最前排。”
“别急,烟花秀才刚开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而且我也不觉得做木雕是浪费时间。”
“等挤进祭典广场再说这话也不迟。”宋慕晚观察着四周,思索着该往哪走。
“行吧。”公孙九一把抓住宋慕晚的手腕,“跟紧我,保证很快就到地方。”他藏在大腿一侧的掌心向上一翻,一只融于夜色的冥鸦悄然飞天。
此时的百川镇有超过数万人,挤在祭典广场以及通往广场的各个街道,又都被烟花秀吸引了目光。
公孙九并不担心他所释放的冥鸦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哪怕真有人注意到,也没人能将他从数万人中精准无误地揪出来。
“走吧。”公孙九走在前面开路。
若是宋慕晚此时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瞳孔里倒映的不是眼前之景,而是自高空俯瞰的画面。
如今公孙九的灵窍已经发育至地灵窍,以他体内自然炼化的归元真元,足以他召唤数只冥鸦,持续半个时辰。
【注:未经炼化的归元真气、破境真气都叫真气,炼化之后能为灵武者所用才叫真元】
有冥鸦在天,作他的眼,公孙九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人最少,他一手带着宋慕晚在人群中宛若游龙,片叶不沾身。
一刻钟不到,两人进到了祭典广场最内围一圈。
烟花秀还没过半,洒满了墨的夜空在绚烂的烟花中就像少女频频眨动的眼睛,却因震耳欲聋的声响非但不显俏皮,反而有些一惊一乍。
就好像你喜欢的姑娘生气了,一眨一眨瞪着眼珠,跟你要个合她心意的解释。
“你看,我就说时间还来得及。”公孙九松开她的手腕。
宋慕晚狐疑地盯着他,刚才公孙九带着她在人群中游龙的步伐,可一点不像甲等班里九十九位次的水平。
若不是公孙九牵着她的手,她觉得自己早该被落下了。
公孙九仿佛没察觉到她的目光,指着广场中央道:“看,那应该就是篝火晚会要用到的柴堆。”
宋慕晚的目光顺着他手指的地方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小山一般堆成尖塔状的柴堆。
“现在就可以好好欣赏烟花了。”公孙九和周围的人一样抬头望天。
“那多没意思,烟花有什么好看的。”
临川城的烟花秀比百川镇大太多了,宋慕晚从小到大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早就对烟花的美免疫了。
还不如她手里大鼻孔的木雕好看。
伴着一道道燃烧着冲天的烟花,宋慕晚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
比起早就看腻了的烟花,她更喜欢弥散在空气中浓郁的火药味。
从小到大,一直不觉得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