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裹得严实的鹅黄色丝绸软缎做了缓冲，许是公孙楚就在将孩子掷地的一瞬间收了力，孩子并未在第一时间被摔死。
相反，他爆发更加嘹亮的啼哭声。
“呜哇——！呜哇——！”
这哭声中的痛苦更多，还是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将逝的不甘更多， 又或是在向他求救？公孙楚就忍不住地去想。
“公孙老儿！你该死！”成英披头散发癫狂若痴地谩骂：“那是方家最后的血脉，是大人唯一的孩子啊！你怎敢……你怎敢……”
成亲悲愤欲绝，气得喷出一口血。
“我的儿，谁都不能连累我的儿！”公孙楚就脸红脖子粗，目眦欲裂地大口喘着粗气，“死了，大人的孩子死了，他终于死了。”他脚步虚浮趔趄，整个人像一杆摇摇欲坠的旗帜。
噗通一声，公孙楚就跌坐在地上，看着襁褓中的男婴，含着泪摇了摇头：“方家余孽再也不会连累到我的儿了，哈哈哈哈……”他大笑。
钱百万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微微颔首着。
康为面无表情，没有因地上那孩子的啼哭表露出一丝动容，然而他背负在身后，被衣袖遮住的双手早已握紧成拳。
方家余孽一死，他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彻底落空，却白白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怎能叫他不气？
三家家主之中，反应最大的是唐劲文。
孩子的啼哭声只让他倍感烦躁，加之他对方武严恨之入骨，唐劲文报复无门，而方家小公子却是方武严唯一的血脉。
便叫他父债子偿！
“聒噪！”
他怒骂一声，铮的一声，猛然从身边人腰间拔出剑，向着地上啼哭的男婴胸口刺去。
成英怒目圆瞪，伤痕累累的身体爆发出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奋力一扑，在剑锋将至前，化作一张人肉盾牌，将啼哭不止的男婴护在身下，大喝一声：“休伤吾主！”
噗呲！
剑尖刺豆腐一般，毫无阻隔地瞬间没入成英后背，刺入心房又穿透前胸，紧跟着势如破竹地刺入男婴胸口。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沿着半截剑身，刺目的鲜血浸染了成英落魄书生一般的藏青色衣袍，丝绸锦帛质的鹅黄色襁褓。
噗嗤！
唐劲文将剑拔出，剑身拔出的瞬间，血就像决堤的江，烧开的水汩汩涌出。
很快，血水形成低洼浅泊，一支分流如行迹蜿蜒的灵蛇，流淌至呆若木鸡的公孙楚就脚底。
成英抱紧了啼哭声渐低渐止的孩子，一点一点艰难地抬首，望着脸色煞白如纸的公孙楚就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一幕落在三家家主眼中，自然被解读为成英临终前的不甘谩骂。
在场只有公孙楚就知道，成英他到底在说什么。
“为孤儿死容易，立孤儿难，说起来我先走一步，反倒占了你便宜。”
“公孙，这条路只能由你带着小公子走下去了。小公子是天赋灵通者，将他养育成人，培养成才，日后才能向三家复仇。”
“到了下面，你的儿便是我的儿，正好也圆了我这半生孤寡伶仃。”
……
两人早早明确了各自肩负的使命，也接受了各自惨淡的命运。
公孙楚就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只是当命运的转折点到来这一刻，他还是感到满腹悲凉。
他效忠的主公死了，他同道的友人死了，他亲生的骨肉死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两夜一天之间，仇敌在前他却无处话凄凉，心中唯有二字血笔——忍辱！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康为走上前，一脚将成英气息全无的尸体掀开，俯下身去一探男婴鼻息，心中的不甘让他仍心存幻想。
“死了。”
康为语气平静，心中却涌起一团怒火。
为了康家复兴大计，他不惜亲手杀了自己老来得子的亲骨肉，最后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气啊！
康为拔剑将成英大卸八块，冷冷道一句：“区区凡人，叫我们好找！”
公孙楚就看着友人的尸体，心中悲愤却又无可奈何。
“还有你。”康为忽然将剑锋指向他，“你也该死！”说罢便毫不留情一剑朝他劈落。
趁现在杀了公孙楚就，也免得他日后将自己的把柄告知于人。
眼看公孙楚就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钱百万动了，他虽生得身宽体肥，动作却极为灵活。
戒光一闪，玄铁重阔沉沉入手。
下一秒，钱百万护在公孙楚就身前，振奋双臂猛然朝前一抡，破空声如炽烈的炉火，刀势霸道。
康为没料到钱百万会出手阻拦，一时仓皇以对，转攻为守，竖剑格挡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刀，虎口被震得发麻，身形不止倒飞而出。
康为剑插入地，向后划出三丈裂地剑痕才稳住身形，冷眼怒声道：
“钱百万，你想干什么？还真要保他一命不成？”
“是又如何？”钱百万不以为意，“我是个生意人，没信誉就没生意。”
因为钱百万的突然出手，场中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两家灵武默契地站到自家家主身边，仿佛中间的空白地带是一条楚河汉界。
这个时候，第三方势力的倾向就很重要了。
康为将目光投向唐劲文：“你难道就不想杀了这方家门客泄愤？”
“那是自然。”唐劲文舔了舔唇，眼看就要站到康为一方。
“二位莫要忘了，方赵两家的家业。”钱百万从容开口：“在青川，多少小门小户指着他们两家吃饭，如今两家倒了，他们都急着携款而逃。”
“公孙楚就是方家的门客，更是方武严最信任之人，方家在青川城的各个产业，和赵家之间的互通合作，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活着，我们才好瓜分方赵两家的遗产，你们确定要杀？”
钱百万这话算是说到二人心坎上了，青川五大黄金家族，各个家大业大，想要清算一家之财产，绝非一日之功。
尽管如今的青川仍在三家的联合封锁下，但不可能一直封锁下去。
无间界没有王朝与国家之概念，城与城之间各自独立，青川城就是五大黄金家族的共治辖区，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为此，五大黄金家族都直接对青川的长治久安负责。
如今五大家族变成三大家族，在瓜分完方赵两家的财产之前，局势彻底稳定下来之前，青川城难免陷入一片动荡而混乱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