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武严遭钱百万和康为围困合攻当晚，奋力将成英和公孙楚就送出重围，钱百万和康为亲眼见过二人，此时登门拜访倒也不唐突。
作为方家灭门惨案的幸存者，公孙楚就说他知道方家小公子的下落，天然就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至于公孙楚就为何选择告诉告诉钱百万，而非康为或唐劲文，也有不少考量。
钱家以商贾之道起家，至今把控着青川五成经济账，族规铁定，上到家主，下到家中子弟，都不得以势欺人，逞凶斗狠。
说到底，晋升灵武世家的钱家是商贾之家，底子没变，只要不危及自身，什么都好商量。
唐劲文对方家恨之入骨，欺男霸女成性，若是叫他先知道了方家小公子的下落，那他必将不得好死。
康为则一心想要狸猫换太子，若是他先得到消息，定会先一步封锁消息，待到掉包之后才会通知其他两家。
与这二人相比，钱百万虽喜好喝人乳，但要守规矩得多。
……
“你是方武严的门客，公孙楚就。”
“正是。”
公孙楚就跪地，恭敬垂首，不敢直视钱百万。
“抬起头来。”钱百万开口，审视了他几眼，虽只是片刻，却漫长如一个冬，“你说你知道那方家余孽的下落？”
“小人卑微，不敢欺瞒大人。”公孙楚就毕恭毕敬道：“当日，方家小公子正是由我与门客成英一同带离方府。”
“眼下，成英正带着小公子……不，那方家余孽藏身城中某处。”公孙楚就及时改了口，以表明自身立场。
“哦？”钱百万坐在榻前，笑而不喜，眼睛眯成一条缝，“有意思，真有意思。”
公孙楚就垂首，额角有冷汗冒出：“小人惶恐。”
钱百万一身素白宽衣，一只手搭在榻上矮桌，侧坐榻前，笑里藏刀道：“你一不怕世人耻笑，二不顾八拜之交，”他做握拳状，大拇指抵在伸直的小拇指上，“就为了那么一点赏钱，背信弃义，向我告发？”
“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啊。”
钱百万的声音愈冷，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射出的精芒仿佛要将公孙楚就洞穿，一拍案桌，声若浑雷质问：
“方武严是什么人，他能收下你这贪图小利之人，作他的门客吗？”
公孙楚就哑口无言，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我确实有一份私心。”
“私心？”钱百万手枕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是。”公孙楚就点头，声音也跟着哽咽：“大人，我家也有一个未曾满月的男婴，夫人周氏体弱，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她好不容易从鬼门关走过一趟。”
“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啊。”公孙楚就泪眼婆娑，用衣袖擦了擦，“我并非那贪生怕死之人，方家主于我先有知遇之恩，后有救命之恩，我死不足惜。”
他压弯了背脊，声泪俱下：“但我怕继续护着方家小公子，最后连累了自己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钱百万捋须思忖片刻，继而了然一笑，轻拍公孙楚就肩膀：“虎毒不食子啊，这才是情理之中。”
公孙楚就被他搀扶上榻一坐，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
然而不等他缓一口气，钱百万朝屋外喊道：“来人。”
两名值守在外的钱家灵武迎面齐肩走进，朝钱百万作揖，恭敬地喊了声老爷。二人皆是钱百万的心腹，常替他代办重要事务。
公孙楚就的心又绷紧起来，却也只能故作无事。
钱百万朝二人下令道：“钱七，钱八，你二人速去公孙府上，看看周氏是否有个未满月的男婴。”
“若是有……”钱百万看着公孙楚就。
“大人！”公孙楚就从榻上滑落，噗通一声朝钱百万跪下，“求您放我妻儿一条生路，我定亲自带您找到方家小公子，永绝后患。”
“公孙你这是何意？男儿有泪不轻弹，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又岂能不信你？起来吧。”钱百万搀起公孙楚就，向钱七、钱八二人下令道：
“你二人切记，莫要伤了周氏和孩子。”
“去吧。”钱百万一挥衣袖，“再去叫人备些酒食上来。”
“是。”二人领命而退。
调查周氏需要一定时间，钱百万带着公孙楚就移步宴厅。
不多时，一个接一个生得水灵出落的侍女袒胸露乳，端上一盘盘纹饰繁复，盛着珍肴鱼肉的秘色瓷。
饶是公孙楚就跟随方武严多年，也未曾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竟还有拘谨不适。
身侧美人已将乳酒倒好，朝他莞尔一笑，眉眼如画，美得人挪不开眼。
“切莫急躁，公孙。”钱百万举杯，“我既保你妻儿无事，便不会出尔反尔。这乳酒名叫美人醉，多少人贪杯恋盏，爱而不得，你切莫辜负了这美酒。”
“是，大人。”
公孙楚就虽心有不适，也只能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一个时辰后，钱七、钱八二人回报，确认周氏确实在半月前诞下一男婴，街坊邻里皆知，情况属实。
钱百万点了点头，对公孙楚就多了分信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百万一挥手，命手下的人抬出两大箱子，掀开箱盖，里面满是亮得晃眼的金银细软。
钱百万单刀直入，脸上不见半分醉意：“公孙，说出方家余孽在哪，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事到如今，公孙楚就也没再隐瞒什么，直言道：“成英正带着方家小公子藏身于一处僻静宅院，我愿带大人前往。”
“好，依你所说。”钱百万令人撤席，“先送那方家余孽到下面阖家团圆，再来喝酒也不迟。”
如今的钱家虽贵为青川灵武世家之一，但本质上还是商贾之家，对于商人的钱百万来说，生性多疑是一种天性。
这也注定了公孙楚就的表现再怎么完美，钱百万都不可能完全信任他。
他对公孙楚就的试探一直没停过，无论是方才的家宴美酒，还是那两大箱八辈子花不完的钱财。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小心驶得万年船。钱百万不会因为成英是个凡俗匹夫而轻视他。
兹事重大，事关三家生死，他也不会擅自独断，以免出现什么疏漏。
钱百万当即动身召集家中灵武，又令钱七、钱八二人赶往唐家和康家，将此事告知唐劲文与康为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