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都仿佛在这一句话下凝滞了。
过了好半晌,成英缓缓开口:“还在地下暗道的时候,听冬梅那丫头说过康为杀子后,在我就想过这个计划,但一直没说。”
“现在我自己提出来了。”公孙楚就勉强笑了笑,“我们两个都欠大人一条命,周氏还年轻,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但若大人的血脉没了,我就是方家的罪人。”
确定了立场,把话都说开,书房内的气氛虽仍旧压抑,但也变得融洽了许多。
成英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提出自己的忧虑:
“我们冒死带着小公子逃出来,若是就这么轻易把孩子还回去,三家家主各个都是人精,恐怕不会轻易相信啊。”
“那便演一出戏给他们看。”公孙楚就沉声道。
成英凑近:“说说看,怎么演?”
公孙楚就身体微微前倾:“拿命演,你得死,你必须得死。”
二人于沉默中凝望对视几秒。
“哈哈哈,可以。”成英笑得极为真诚,没有一丝反讽意味,待他收敛笑意,正色道:“你公孙楚舍得孩子的性命,我这条老命又有何惜?”
“这样也好,与你那孩子一同赴死,到了下面我也好照顾他,就这么定了。”
……
夜雨一直下。
闭门谢客的公孙府空荡荡。
一怀抱襁褓,盘发挽髻的妇人站在门前,望着檐下雨帘成串,那双以往平和如镜湖的眼睛里透出化不开的哀怨凄凉。
她姓周,名温娴,大家都叫她周氏。
此时风吹雨凉,带走了她的心神,思绪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不知觉间,她抱得怀中襁褓越来越紧,眼里的哀怨被一抹坚定取代。
许是弄疼了襁褓中尚未满月的孩子,或单纯只是喧嚣雨声吵醒了他,他“呜哇”一声哭出来。
宁静之中,周温娴气质温淑,恍然回神,轻拍孩子后背,以手作摇篮,温柔轻唱着童谣:
“风不吹,浪不高,小船小船摇啊摇,小宝小宝要睡觉……”
“风不吹,树不摇,小鸟不飞也不叫,小宝小宝睡觉了……”
歌声越轻越柔,哭声渐低渐止,她的孩子睡着了,睡得很安稳,嘴角流出一丝涎水,不知做的什么美梦,可她这当娘的噩梦还在继续。
再有两天,就是三日之期。
如果还没有人肯供出方家小公子的下落,那她十月怀胎,强忍十指穿心之痛生下来的孩子就得死。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心头肉,还没满月,还不会叫娘,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可又想到死里逃生的公孙楚就,还有他带回来的方家小公子,周温娴的内心备受煎熬。
她无数次动了想向三家检举的念头,但一想到方武严对夫君有救命之恩,她左右思忖不出个好办法,便一拖再拖,如此过去一日。
……
入夜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周温娴想着自家孩子的事,翻来覆去辗转难眠,也不管身侧的公孙楚就睡没睡,将他摇得睁开眼。
“相公,那方家小公子你到底作何打算?你给我个准话。”
公孙楚就沉默片刻,黑暗中周温娴看不清他眼中闪过的不忍,他声音干涩道:“明天,我就把方家小公子交给三家。”
周温娴皱眉:“可方家于你有恩,此举岂不是无信无义?”
“可方家终究倒了。”公孙楚就叹了口气,“我们总得为将来着想,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
“若不然,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孩子去死,你舍得?”公孙楚就反问。
“那自然是舍不得。”
周温娴捏了捏睡在两人中间的孩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们娘俩心连着心,他死了,我也就死了。”
公孙楚就心痛如绞,疲惫地叹了口气:“快睡吧,别想那么多。”
尽管周温娴可怜方家小公子,但他终究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她的心自然还是偏向自家孩子。
她点了点头,平静地闭上眼。
得到公孙楚就的答复,知道自己的孩子不用死,周温娴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公孙楚就终究还是对自己的夫人撒谎了。
他生怕自己一旦说出实情,护子心切的周温娴会破坏掉一切计划。
计划成功,方家小公子活下来,也就意味着他们的亲生孩子会死,一旦周温娴知道真相,公孙楚就不知道自家夫人会不会疯。
而他们的孩子才出生半个月,和方家小公子的生辰相近,这个时候长得都差不多,周温娴未必就能看出蹊跷。
公孙楚就决定赌一把!
只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注定了公孙楚就做出这些事时,他就亲手杀死自己孩子,欺骗自家夫人。
罪恶感将会伴他一生。
……
夜半三更,二人卧房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
小冬梅踮着脚尖,手里抱着小少爷进来。在公孙楚就的帮助下,二人轻手轻脚,大气不敢喘,生怕吵醒了周温娴。
最终,他们成功将两个孩子掉包。
小冬梅又抱着周温娴和公孙楚就的亲骨肉退了出去。
门外,成英早已等候多时,他从冬梅手里接过孩子,细细端详,心情十分复杂,更有万般酸楚。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里这个孩子同样也是无辜的,和方家小公子一样,都是仇恨的牺牲品。
公孙楚就的亲生骨肉要为了方家小公子而死,方家小公子则要为仇恨而活。
死得无辜,活得痛苦,大抵便是如此。
成英趁着夜色走了,屋内的公孙楚就彻夜难眠,端详着自家的夫人,被悲伤与愧疚吞没。
小冬梅跪在门前,朝向周温娴卧床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要用一生一世去服侍周温娴。
小冬梅有很多事情不明白,却也知道自己今晚干了一件永远不会被原谅的坏事。
为了完成赵夫人的嘱托,让小少爷能平安活下来,好日后为方府报仇,她在周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杀死她孩子的帮凶。
这也注定了周温娴要用对亲生孩子的爱,去爱一个非但不是自己的孩子,反而逼死了自己亲生孩子的孩子。
次日,公孙楚就主动找上了钱家,在侍卫的带领下见到了钱家家主钱百万。
他府上的侍女都是体态丰韵、衣不遮乳的人妇,见了外人也不知遮羞,反而嬉笑来客的窘迫,似乎是早已习惯,丢了廉耻。
公孙楚就燥得直低下头,不敢多看,开门见山道:
“大人,我知道方家小公子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