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雷拉今年七十岁,他的生日在八月,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从未许愿让老天赠送一个徒弟给他,但老天好像听到了他的心声,不然他竟能在这艘奥尔·杰克斯森号上听到有人主动对他说要学习航海术。

    真是见了鬼了。

    他狐疑地趴到门缝上,视线向下,看到了一个挂着灿烂笑容的少年。

    少年人穿着不合身的冬装,头上裹着头巾,一手提着保温盒一手提着水壶。明明不是瞎子,却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光看脸的话,倒是个好孩子。

    哈雷拉决心要看看这是人是鬼,身体追着视线往下沉,没一会眼睛就与利迈的脸齐平,利迈猛地看过来,他俩对上了视线。

    西西卡·利迈今年十四岁,和莉迪娅一样,这是个大致的年龄。如果他能长得老成一点,他很乐意称自己为十七岁,这样他就可以拿更多的工钱。

    今夜是个美好的夜晚,他心情愉悦,只觉得夜色颇明,一切都亮堂堂的。

    和哈雷拉对上视线后,他笑得更欢了。

    “我要进来了喽——”

    有谁邀请你了吗?臭小鬼!哈雷拉忍着骂人的情绪给利迈开了门。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让醉鬼进来,但是这么个孩子醉醺醺地站在他门口,他怕自己一扭头这小蠢货给自己一头扎进海里去。

    “进来,快一点,风会把我的房间吹乱的。”

    他让开路,利迈挤了进来,然后哇地一声,几乎要跳起来——这个房间里堆满了书籍和航海图纸!

    装着书的箱子用麻绳牢牢地缚在墙壁上。图纸成卷地垒得老高,还有一些展开的半成品,用夹子悬挂在拉紧的绳索上,层层叠叠的像晾晒的衣物。

    房间里弥漫着纸张、皮革还有墨水特有的气味,利迈深深吸了一口,感觉像被知识的圣光笼罩。

    然后,他发现这个房间里没有提灯,只有几个不明的发光源吊在绳索上,释放着柔和且稳定的白光。他好奇地想去看一看,但是脚抬起后又被迫收了回去——地板被书堆满了,他无从下脚。

    哈雷拉硬邦邦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严厉且不满:“哼,还以为船上终于来了一个懂礼貌的人,结果还是一个不知礼数的。”

    利迈一个灵机,讪讪地收敛了飘飘然的态度,不好意思地转身:“是我失礼了,哈雷拉先生。很抱歉在您的房间里乱看,我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的书了,刚才有些激动。”利迈道了歉,然后询问手里的这些液体应该放在哪里。

    哈雷拉接过水壶和保温盒,妥善放好后,指了指身旁的一个箱子。

    利迈坐下,看这个老人拉了椅子,气势汹汹地往那一靠,两个铜铃似的眼睛瞪着他:“混小子,你想抢我的职位?”

    “不不不,我想成为对大家有帮助的人,但是我不擅长打架,所以......”

    “所以你就来小看我了?!!浑蛋,你是在小看航海吗?!!”

    “不是的!!”

    利迈被吼得站起来,残存的酒意彻底消退,双目清明。

    他明明打好了腹稿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说这些明显会让人生气的话,酒精果然误事啊!他着急地开始解释:

    “我没有小瞧您的意思!我曾跟着商船的航海士短暂学习过星测,我可以根据洋流走向、气压和云层预测明天的天气,但是这是在北海的时候!”

    他又急又快,诚恳又焦虑:“现在在伟大航路,在这个地磁、天象、海流、气流都是一片混乱的海域,我完全预测不到未来的天气,这让我感到十分地害怕,所以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气候突变的原因。一定是有原因的,哈雷拉先生!这一定是有规律的!只是我不知道,我想知道!!”

    他说得心跳加速,血流加快,深吸一口气,他试图调整自己混乱的语序,继续道:“我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很唐突,请让我为刚才轻率的话向您道歉。我并不是因为不擅长某些东西而决定学习航海术的,我是因为想要了解这个世界,想要自由地在这片大海航行而想掌握这门技术的!刚才是我第一次喝酒,我可能还没有醒酒,说了些冒犯您、冒犯这个职位的话……但是!我是发自内心地、非常迫切地想向您学习!能请您教教我吗?哈雷拉先生!!”

    哈雷拉的脸阴沉得可怕,利迈的心砰砰跳得厉害,他已经在极力地推销自己了,并且受迫于老人的气势,后半段基本上是在打感情牌。

    他几乎是恳求地请这个老人把他的智慧和知识传授给他。对什么都拿不出的他来说,这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在这个资源闭塞的世界,他在奢求一个奇迹。

    “......”

    哈雷拉的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的个子很高,估计有两米,可能是身形枯瘦的原因,他的皮肤看起来颇为松弛,俨然一副苍老的姿态,但那双直勾勾盯着利迈的眼睛,清澈且充满斗志,没有一丝年迈的松懈与悠闲。

    他一边逼视利迈,一边捋自己的胡须。那把胡子雪一样白,精致地垂到胸前,中间系了一个金色的小巧铃铛,指腹掠过时,铃铛轻晃,却没有声响。

    利迈吞了一口唾沫,搜肠刮肚想再说点什么,哈雷拉却突然笑了。

    他哈哈大笑,笑得绳子上的航海图都震了震:“哈哈哈哈哈!!那你可找对人了!这片海上没有比我更优秀的航海士了!小子,记住你说的话,气候是有规律的!!我很满意,你来做我的弟子!就算你是个蠢蛋,我也能把你培养成一流的航海士!!”

    哈雷拉的双目爆发出精光,利迈满眼都是欢喜,他兴奋地一个虎扑抱上去:“太好了!哈雷拉师傅!!我爱死你了!!”

    “咳咳咳!!”哈雷拉猛烈地咳嗽起来,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显然没有被一个半大小子堵在船舱里赤.裸.裸示爱的经历,虽然清楚这句“爱你”只是眼前这个混小子一时激动的胡言乱语。可仅仅是答应教导他,就能让他兴奋成这样,这种被追捧的得意劲儿,还是让他的嘴角难以下压。

    “混蛋,从我身上下去!!”

    利迈赶紧一溜烟地站定,上扬的嘴角扯到了天边,哈雷拉瞧他这副傻样,憋了半天的痛快终于是压制不住,一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

    利迈也跟着笑,两人笑了半天,笑得整间船舱都嗡嗡的,震得他们自己头疼。

    笑够了,哈雷拉没好气地扔给利迈一个钥匙,指了指最里面的一个木箱:“那里是最基本的书,你先看,有不懂的就来问我,之后我再决定要教你什么。”

    他顺了顺胡子,思忖半晌后,开口道:“我先给你提个醒,你可不要像罗伯那样半瓶子晃荡。啧,多机灵的孩子呀,但是让他看书就像要他命一样,怎么会是奥哈拉出来的......”

    利迈搬着箱子,摸摸脑袋没有附和。

    正在忙碌的罗伯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不明白谁在念叨他。

    “对了,船上还有一个人,你也可以去请教他,”哈雷拉又开口,不过这次不再痛心疾首,而是暴跳如雷,“贾巴那个混蛋!我不过是打了一个盹,他就把船引导到无风带去了!我要去砍了他!!”

    利迈想起了那个爆炸马尾头、戴墨镜的男子,问道:“他也是船上的航海士吗?”

    “不是哦。”

    回答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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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雷拉,年轻的声音伴着风声传来,利迈猛地转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混蛋本人。

    贾巴撑着门,漫不经心地补了两下敲门的动作:“老头认为我还不够格,一直发脾气呢,我看好你哦利迈~不过现在嘛......”他推了一下墨镜,沉声道,“海军来了,做好准备。”

    “欸?欸——??!”

    利迈这才发现甲板闹哄哄的,升帆的、拉锚的、爬高瞭望的,所有人各司其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走出房间后,匆匆和崭新出炉的师傅哈雷拉打了一个招呼,就加入了香克斯他们挪运物资的行列。

    “该死的,海军是疯了吗,竟然在夜里追上来了。”哈雷拉按住头上的帽子走到甲板,罗杰战意高昂地立在那里。

    利迈在后面干活,抽空瞥了眼漆黑的海面,感叹海军离谱的同时,暗道他们的瞭望员也不是盖的。

    他丝毫没意识到他已经将自己归属为了“他们”,归属为罗杰海贼团。

    现在,他将迎来人生中第一次的海军追击。

    真是巧啊,同一天,同一个夜晚,隔着一座红土大陆,他和莉迪娅都位于被追捕的一方,各自的兵荒马乱让他们到天明时才终于得以通话。

    他们已经错过几次了。

    ......

    莉迪娅关掉了联通的申请,早在地窖以及战胜皮科特的时候,她就呼叫过利迈,但那两次分别以她精力不济和利迈未接通而告终。

    现在,利迈还是不接通,他到底在干什么啊!

    干什么?利迈他在躲避大炮。接连的炮弹激射,溅起高高的水柱,他的同伴们各显神威,在炮打中船身之前就让炮弹在空中爆炸。

    左边爆炸,右边爆炸,上面还是在爆炸,船体剧烈颠簸,如此情形下,站都站不稳的利迈根本没法处理莉迪娅的呼叫。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周围人的发现他是战五渣了。

    “抓紧了哦利迈!可别被甩出去了!”

    “不用担心,海军不是我们的对手,是吧!船长——!!”

    “哈哈哈哈,小的们,让海军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

    “哦——!!”

    哈,哈哈,利迈看着热火朝天的一群人,觉得自己的未来一定没有“安稳”这一说了。

    莉迪娅啊,保佑我平安无事吧——

    ……

    莉迪娅恨不得把利迈发来的烟花朝对岸突突了!

    搞什么啊,有空发他的烤肉和烟火,没空接她的电话,莉迪娅还在愤懑,只是很快她就开始担忧,忧虑利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无法给利迈留言,只有手握笔记本的人才可以给对方留言。她要是想知会利迈什么,只能一遍遍尝试联通利迈。

    看来他那边也不好过啊,莉迪娅得出结论。

    屋外的雨哗哗啦啦,屋内的人抖抖索索。

    上岸后,她先是哭了一会,然后没等她发泄完情绪,霍名古就把她拽了起来。

    “莉迪娅,莉迪娅!我的夫人好像不行了!!”

    没空伤心了,莉迪娅一骨碌爬起来,来到夫人身边,摸到她的手后心里骤然一沉。

    她的手太冷了!

    呼吸也很微弱。

    莉迪娅忙将夫人的头发从脸上剥离,防止湿发阻碍呼吸。

    她看到夫人脸色惨白,嘴唇乌紫,知道耽搁不得,必须得找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跟我来,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屋子。”

    他们艰难挪到了垃圾处理场,这也是埋葬第二具尸体的地方。

    管理员的废旧屋子尚能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