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娅和霍名古小心地把夫人移到空置的床上。

    夫人浑身湿透,不住地打颤,水顺着她的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快!快把她的衣服脱了!”

    “啊?!”

    “她会失温的,先生你也把身上水挤一挤,然后给两位少爷也处理一下。”

    “好,多弗,罗西——你们在哪?!”漆黑的夜色中,霍名古惊慌地呼唤自己孩子们,他什么也看不到。

    多弗朗明哥和罗西南迪也是第一次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灯光为他们引路,他们只能叫着回应,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索前进。

    莉迪娅无言地走过去,把他们兄弟俩带到父母所在的位置,随后四下看了看,趴下身,在床底掏出一个陶罐和半捆的干柴。

    这些是游荡在垃圾场的拾荒者储备的。

    “呼——,倒是好运气。”

    在埋葬第二具时,利兹曾带她来这里知会管理员,他们交谈时,莉迪娅听到管理员说,经常有流浪汉进他的屋子藏一些寒酸的东西,他都要烦死了。

    所以,天知道莉迪娅推开那块勉强可以称之为门的木板,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时,心里舒了多大的一口气。

    她可是把心都提在嗓子眼了,就他们这几个丧家之犬,还真不一定能干过与野狗争食的拾荒者,听说他们还吃人哩。

    莉迪娅爬起来,习惯性地在点火前观察屋内是否通风,然后……她看着这四面漏风、残破到几乎是个架子的建筑,嘴角抽搐地打石引火,燃起一个小小的火堆。

    就凭这条件!他们是绝对不会一氧化碳中毒的!

    还是担心一下到了白天,管理人会不会拿棍子抽赶他们,或者晚上的时候,拾荒者会不会杀过来把他们赶走吧。

    莉迪娅打开罐子,里面有一点点的米。

    她接了雨水,又翻出床下的石头块,组了一个简易小灶。在小小的火堆燃烧释放热量的时候,她别扭地动手挤自己身上的水——

    她的手上还戴着镣铐,无法把衣服脱下来。

    经过这样一场生死逃亡,布条早已松散,手腕和脚腕火辣辣地疼。

    皮肉被海水泡得惨白,肿胀地往外翻,她又探手摸了后颈,以手感来讲,怕是已经化脓溃烂了。

    “嘶——呼。”莉迪娅短促地呼出一口气,她实在是没力气,也没有心力去考虑发炎的伤口会不会引起发热了,反正她没有药,雨一时半会也不会停。

    她回想本岛的布局,思虑天明后该如何行动。但现在正好是旋涡洋流汹涌之时,码头怕是不会有船出海。

    当真是挑的好时候啊——

    忍住自己要口吐芬芳的嘴,莉迪娅探手试了试罐子的水温,差不多时,她拿起罐子,示意霍名古将夫人扶起来。她把罐子贴近她的胸口,用床上还算干燥的破烂棉絮把她裹起来,希望上天可以垂怜,让她暖和起来。

    至于姓堂吉诃德另外三位,目前还活蹦乱跳,可以自主地寻找火源,围着炉子取暖,暂且不用担心。

    “你不说点什么吗?大少爷。”

    取回罐子,重新放到火上加热。

    莉迪娅坐在炉边伸手烤火,她的身旁是蜷缩在一起的多弗朗明哥和罗西南迪。

    就现状而言,她已经没有对他们使用尊称的必要了,但莉迪娅不待见多弗朗明哥,懒得叫他的名字,就还是用“少爷”敷衍着。

    连带着罗西南迪是“小少爷”,先生是先生,夫人是夫人。

    莉迪娅有种预感,她不会和他们有太多的交集,她一直知道多弗朗明哥也不待见她。

    这时候,屋外的雨隐隐停了,罐子里的米煮开了,散发出细细的香味。

    莉迪娅尝试拿起罐子,但滚烫的外壁让她收回了手。

    现在只有雨声、风声,还有莉迪娅吹手的声音。

    多弗朗明哥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本就憋着一股劲,现在,恐慌还有无处发泄的愤怒全冲着莉迪娅来了:“混帐!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低贱的奴隶!都是因为你这个垃圾,我们才离开了我们的家!在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又冷又饿!!如果不是为了救你,母亲怎么会倒在那里!都是因为你!——父亲!父亲!杀了她!母亲怎么样了?!”

    “多弗——!你母亲没事,不要说了!”霍名古痛心地喊了一声,余下的话隐在啜泣里,“我们……”

    “少爷,这不是我的错。”莉迪娅不甚在意多弗朗明哥的谩骂,比起这个,她更在意余下的柴火能不能坚持到后半夜,况且她本就是故意的,能确认这位少爷精神奕奕,她很高兴——

    她已经足够疲惫了,要是再倒下一个人,她就要升天了。

    顺手探了探罗西南迪的额温,没有异常,莉迪娅用衣服垫着陶罐,在雨水会引起腹泻和热汤可以提升体温的选择中,她让夫人饮了热汤。

    人要活着才会拉肚子。

    放下最后一块木柴,莉迪娅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多弗朗明哥,这个戴着墨镜的少年牢牢抓着他弟弟的手,弟弟也紧紧拽着哥哥的手臂,兄弟俩偎在一起,失神地凝视着曳动的火苗。

    再过不久,连这一点亮光都要消失了。

    “少爷,事到如今责怪是没有用的,比起惹怒在场几人中唯一会生火的我,您不如想一想,天亮后你们有没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去。”

    在火焰熄灭前,莉迪娅把汤罐递给他们,舒适的温度让兄弟俩牢牢抓住了罐子。

    虽然有难喝的谩骂,但也有大口吞咽之声。

    霍名古缓缓搓着夫人的手,察觉到她的呼吸平稳了,他思索着莉迪娅的话,开口道:“莉迪娅,你能......”

    “不能哦,先生,我无处可去。”

    莉迪娅自知已无法再为他们提供有力的帮助,视线里,细弱的火苗扑朔两下,留下暗红的纹路在余烬里游走。

    她闭起眼睛,意识渐渐沉寂。

    然后,她又睁开了眼睛,双目在浓郁的黑暗中扫视。

    她看得见。

    就算没有那团火,她也能清晰地看到一切——墙角的蜘蛛网,虫蛀的木板,还有多弗朗明哥与罗西南迪眉头紧皱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她全都能看见。

    看来,这才是她的能力。

    夜间的良好视力,变成了真正的夜视。

    ——

    再睁开眼时,午夜已过,莉迪娅迷瞪地醒来就开始call利迈。

    夜色虽然浓稠,但天边已有一抹褪色的边际。

    伟大航路,利迈刚从同伴口中听到海军已被击退,抬头发现天空泛起鱼肚白,在潮水般的喧闹中,他接通了电话。

    “呀啊!莉迪娅~!你都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我跟你说,海军确实是个好选择,他们的火力可猛了!”

    利迈劫后余生的声音传到莉迪娅的脑中,与之一起的还有男人们响亮的叫喊与庆祝。

    喊饭的、讨论战利品的、争吵谁打的窟窿最多的,各种各样的声音叠加在一起,以至于利迈的声音都得分辨着才能听到。

    莉迪娅的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利迈的声音带着新鲜劲儿:“呀——,莉迪娅,我跟你说,我们与海军展开了接触战,有伙伴趁机捞到了不少武器和物资,他们的伙食不错哦——”

    利迈捂着嘴,小心翼翼地叮嘱莉迪娅如果做了海军,一定要避开他们这伙人,太过凶残了。

    热火朝天之际,莉迪娅申请了视觉联通,向利迈展示了手上的镣铐。

    利迈嘴里的碎碎念戛然而止,非凡的热闹急速远退,他不可置信的疑问传到了莉迪娅脑中,莉迪娅给予了肯定。

    如果是在昨天,听到利迈的声音,莉迪娅认为自己会泫然泣下,但现在她心灰意冷,只希望利迈能有点用。

    “我需要撬开它的办法。”

    “你等着,师——傅——!!”即使还没明白是什么状况,但在听到莉迪娅所需的刹那,利迈翻身求援,“师傅!我的妹妹托梦给我,说我得了学不学会撬锁就会死的病,教我撬锁!!”

    “说「请」!你以为老夫是百宝箱吗?!还有你竟然睡着了?!在老夫向你展示航海士应该具备的素质的时候,你给老夫睡着了?!!”

    “师傅十万火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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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哈雷拉气得牙根发痒,眉头竖得老高,他恨恨一指,用不输利迈的音量扭头大喊,“哪个会撬锁的混蛋来救我这蠢徒弟一命!他要是学不会就把他丢海里去!”

    “师傅,我是能力者,丢海里会死的。”利迈弱弱反驳。

    “那就去死!!”

    这奇葩师徒的热闹吸引了爱看热闹的人。

    庞克洛举起手,兴致勃勃道:“要哪种锁呢!门锁、挂锁、宝箱锁、还是心之锁呢!”他比了一个爱心。

    利迈向这位选手亮灯:“是镣铐的锁!那种扣在手上的大铁镣子!”

    “好呦!”

    没一会,铁镣来了,绝对自信能开锁的大匠也准备就绪了。

    艾利欧是个留着两撇尖胡子的中年男人,以前是混迹在赌场的扒窃老手,听罗伯说,他曾为政府工作过。现在作为万众瞩目的老师,他手把手教利迈如何用一个小铁片撬锁。

    他的动作通过利迈的眼睛,出现在莉迪娅的视野。

    莉迪娅在垃圾堆里翻找出一把断裂的刀具,砸了一角碎片,跟随着行动试探。

    天空逐渐张开白幕,莉迪娅盯得越来越紧,几次尝试让手臂渐渐脱力,利迈已经被骂成了猪头,大伙不信邪地自己尝试,把镣铐都抢断了货。

    贾巴试了几次不成,怒极反笑,操起斧子就要砍,把端着早餐出来的基尔斯吓了一跳。

    “开饭了开饭了。”

    他喊了两声,罗杰已经端坐,举着刀叉拭目以待。

    “他们在干什么呢?”基尔斯坐下问了一句。

    “陪护蠢货,”回答的是哈雷拉,他照常夹枪带棒,罗杰船长正吃得带劲儿。

    基尔斯也不意外,他拿起面包好奇问道:“听说你把利迈收做学生了?你不是不收蠢货吗?”

    “他倒是不蠢,就……唉——”哈雷拉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累地揉着太阳穴,“利迈那家伙,也不知道在急什么,你看他那一副不做什么就要完蛋的表情……论赶时间,他能有我快要死了吗?!”

    “嘛......”基尔斯啃着面包,不置可否。

    而另一边,莉迪娅发现不对劲。

    她的视野在变动。

    随着她越来越用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顺着四肢百骸向头顶聚集,汇聚在双眼时,世界开始扭曲膨胀,有什么要被突破了……

    世界旋转着,金属的镣铐褪去颜色,成为一个轮廓,向她袒露出内部的机关构造。

    莉迪娅把铁片伸进去,卡在关键的位置。

    脑子里响着艾利欧有节奏的“拨一下、拨一下”的声音,她谨慎地一拨动,左脚的铐子松开了。

    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呼自由的世界,从脚心跃起的欣喜压下了身体的全部疼痛。

    莉迪娅不敢出声,如法炮制地打开了其余的铁环,全部的枷锁褪去时,垃圾场的臭味都是清新的。

    她伸出手,视线落到手背上。

    随着她「想要看」的念头升起,皮肤也在视线下消融,露出脂肪、血管和肌肉。

    百米外,在垃圾下探头的柔嫩草尖,其上的绒毛也纤毫可见。

    突然,莉迪娅的双目刺痛,好像有尖锥要捣烂一般,她立即闭上眼睛。

    某种东西褪去了,再睁眼,浓云翻滚,灰白的天恢复了正常。

    她喜欢她的能力。

    而遥远的地方,利迈放弃了。

    既然莉迪娅已经成功,他就没必要死磕到底。

    他凄然地奔向早饭。

    而他四肢不勤的惨样,大家算是都知道了。

    并且也都了解了,新入伙的这位是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活泼小子。

    亏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我妹妹托梦”这种话,要是他能在战斗中有这种气势,也不至于抱头鼠窜了。

    不过不擅长战斗这种事……在场的人表示完全没问题,这艘船上多的是能保护他的战斗份子,他们捕鼠神器的战场在别处。

    而捕鼠神器——利迈,听着莉迪娅的讲述,落下泪来。

    “如果你没有逃出来,你准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