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林靠着许者清给的那个旧号码,一遍一遍地打。两个好友终于联系上了。
要聊的太多,魏林提出想见面。邬风不是不想,但碍于保密协议,只得谎称自己人在国外。
“你在国外啊?怪不得联系不上。”魏林顿了顿,“兄弟,我跟你说,我现在跟许者清也算熟起来了,我女朋友是她的闺蜜。过两天我们要去帮她搬家。她被公司优化了,租期也正好到期,没地方待,准备回老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状态还好吧?被裁员之后。”
魏林笑了一声,“你这人……没见你关心过我。她的状态?不太好。蒋繁草说,她越是看起来状态好、很兴奋的样子,实际上状态越差。”
那边传来有人喊“邬总,时间不够了”的声音。
“行吧,微信联系。其他的,你不用多说,我会看着办的。兄弟,我懂你。”
挂断电话,魏林心满意足地笑了。
许者清离开灯城那天,是个阴天。
她租的是合租房四室一厅中的一间。房间不大,但因为她收纳做得好,一个人住起来还算宽敞。现在所有东西都翻出来整理,空间就不够用了,到处都是要打包带回去的东西。
她把不占地方的衣服叠进一个箱子,准备发物流。快递太贵,公司的人说发物流便宜得多。其他能随身带的就随身带,贵重物品自己背着。
她想起邬风的那块表。
之前不知道它值钱,随手扔在行李箱底。现在知道了,她把盒子打开,把表放好,合上,套进一个尺寸不合适的纸袋里折好,放进自己随身要背的双肩包里。
房间里其他的东西都以一种“即将被整理”的状态散落各地。有的已经整理完毕,有的还散着,许者清还在犹豫,扔还是留。
唯一没有整理、还完完整整放在原地的,是她的笔记本电脑。
当然,笔记本下面的支架已经拆了,外配的键盘也收好了。笔记本平躺在桌面上,屏幕上大剌剌地显示着她和冯总的聊天记录。
最后那几句话,是两天前她以姨妈的身份问冯总,能不能在不承担赔偿义务的前提下,让自己退出这个项目。
冯总到现在也没有回复。
或许……不回答便是一种回复。
许者清坐在老虎造型的小板凳上,整理夏天的衣服,她把衣服按箱子的大小折叠,一件挨一件摆进去,尽可能填满空隙。
笔记本上“滴答”一声。
刚开始以为听错了。
后知后觉中,她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走到屏幕前。
冯总回了消息。
【谁要你的钱,主要是你耽误了我们的事情。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你跟的,你最了解。现在你却拿不出一个像样的项目初始概念。再说另外几个老总对你都有意见……就算装装样子,我也得做一下。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我要得了你的违约金吗?】
许者清盯着屏幕,呼吸急了,敲键盘的手指也急了。
她问:【也就是说……只要我拿出一个像样的项目概念,就可以免了我的违约金?】
冯总:【当然就是这个意思。你好,我也好。我需要给其他投资者有个交代。】
许者清兴奋到有些头晕。
她没来得及思考,飞快地把自己写的那份项目企划书发了过去。
冯总似乎立刻点开了,很快回复:【这个方向还可以,但核心概念不够集中。】
许者清还没想明白冯总说的是什么,分集大纲已经发了过去。
这一次冯总看的时间长了些。或许是因为姨妈那份套路化的东西在前,许者清的东西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冯总:【看起来不错。】
接着,语音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许者清手一抖,按了拒绝。她脑子空了一瞬,手心渗出薄汗。
冯总:【哦,不方便是吧。没事,我给你打字。让霸总讨厌霸总,这个概念还可以,比较清新。就是分集大纲写得有点乱,没有把这个概念执行到让人印象深刻的程度。情节的衔接和推进,我看得有点绕。】
许者清:【给我点时间优化。】后面附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心悬到嗓子眼。
时间一刻刻过去,冯总那边再没有新消息弹出。
耐心渐渐耗尽,失望重新涌上。
她盯着屏幕,眼睛渐渐发酸,却固执地不肯眨眼。
直到视线开始模糊,她才蓦地把脸转向一旁。
手机就架在旁边。
静音播着一段视频——红衣女侠的片段。那是她母亲以前爱看的老剧,近来成了AI视频生成的常见素材,她时常刷到。
画面里,红衣女侠面对欺压乡亲的恶徒,反手一记耳光,将人扇飞出去。
剧情以现在的眼光看,实在有些夸张。可许者清望着那个毫无畏惧的身影,一时看得入神。
一段视频播完。
许者清按了暂停,轻叹一声。
是冯总反悔了吗?还是她写得太差?
就这样吧。
她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
屏幕上,聊天框里静静跳出一个字:【好】
许者清深深怔住。
当下这个美妙的感觉……就像末日废土上,突然冒出一株鲜嫩的四叶草。
许者清抱着脑袋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
她大笑起来。
床上不过瘾,又睡到地上。
周围全是箱子、散落的东西,一片狼藉。
灯城这个地方,她读书、工作,待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分别来得这么迅速。
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天,许者清放飞自我。
“我红衣女侠岂是你们惹得起的?我嫉恶如仇,今夜定要让你们不得安宁。”
因为笑得太专注、太开心,门上响起的敲门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
许者清立即收了声,连忙爬起来,嘴里叫着“来了来了”。
拉开门,魏林和蒋繁草站在外面。两人看见她的样子,都愣了一下。
许者清这才想起自己头发有些乱,身上也沾了灰。
蒋繁草却呆呆看她,仙仙,你脸色真好,有什么好事吗?”
许者清看了一眼魏林,收敛了笑容,侧身让开:“进来吧。”
蒋繁草踏进房间,环顾四周:“还说我喜欢买东西,你看看你这些。”
三人没再多话,按照许者清的指点开始收拾。其实大部分东西已经整理好了,剩下的很快装箱、封好。
忙完以后,他们席地坐下,吃外卖送来的披萨和炸鸡。
许者清拿着一角披萨,看向对面。
蒋繁草正把可乐递到魏林嘴边,魏林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又推回给她。两人之间有种自然的亲昵。
她垂下眼笑了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魏林:“对了,邬风的电话,后来联系上了吗?”
魏林拿起可乐喝了一口,摇头:“没,还是没通。”
蒋繁草在旁边没接话,像是已经听说了这个结果。
至于许者清眼下的安排,前不久已经在M4M姐妹群里,和大家说过了。她说回老家之后,打算自己写剧本。没说姨妈的事,也没说冯总的事,只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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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大概:被裁了,租房合同也到期了,想换个方向试试。
说的时候轻描淡写,姐妹们也没多问,大概都懂。
眼下,蒋繁草靠过来,把头搁在许者清肩上:“那你回去了,这么大一个城市,就剩我一个人了。”
许者清笑了笑:“你不是还有魏林吗?”
蒋繁草没接话,身体往旁边一歪,靠在了魏林身上。
魏林坐直了些,略显不自在。他转过头,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窗边,像是在回复工作消息。
片刻后他走回来,对许者清说:“我想起来,我有个朋友是编剧,他那里有些比较专业的资料,可以发你看看。需要吗?”
许者清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点头:“要,谢谢。”
魏林“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房间。那扇玻璃窗映出外面阴灰的天,像一块安静的画框。
他举起手机:“给你们俩拍张照吧?”
蒋繁草看了看周围,撇撇嘴。
许者清搂过她的肩膀:“哎呀,拍呀,多好呀。这里有一种……不破不立的感觉。你说呢?”
蒋繁草被说服,脸上绽出笑容。
两个女生搂抱着坐在地上。四周是打包到一半的纸箱,敞开的行李袋,散了一地的杂物。她们在中间,不见一丝告退的狼狈。
魏林看着刚拍的照片,两个女生笑容明亮。他收起手机,没有多看,已经发给了邬风。
附了一句:“你小子,玩纯爱一把好手。队友我,助你一臂之力。”
发完,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许者清刚在家落脚。
两只行李箱平放在床边,打开不久。
老虎娃娃还放在床头,圆滚滚的脑袋,毛色洗得有些发白。她妈给它套了条蕾丝裙,袖口太紧,把老虎的两只前爪勒得微微外翻。那表情说不上来,嗯,好像是……不怎么高兴,又没法反抗。
许者清伸手拨了拨老虎脑袋上的毛,唇角不觉微扬。
父亲许亮在厨房里张罗饭菜。他的厨艺起伏不定,但态度一贯端正。只要他在家,洗切烹煮、收尾清洁,一概包揽,从不假手他人。
“清清清。”
这是许者清在家时,父亲许亮专门叫她的昵称。三个字叠在一起,听起来笨笨的,又很亲。
她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琦星商场的员工手册,举步走向厨房。
灶台边,糖醋排骨的汁已经收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色,正冒烟。许亮端着锅,锅铲悬在半空,冲她笑::“本来是准备给你姨妈送去的,她喜欢吃这个……现在毁了。”
“没事,我吃。再说,现在还早,还有时间。”
“你姨妈现在只吃一餐或者两餐,她一般就是下午这个点吃。算了,要不……你去小松家买个口水鸡给你姨妈送过去。”
许者清愣了一下。
“小松家……口水鸡?”她想了想,记忆里搜不到这家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家店?”
许亮腾不出手,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就是原来你说味道不错的那家……他们家怎么变成网红店的,我一下子跟你说不清楚……你用手机上搜一搜就找到了。有个铁门,铁门往里走,离这不远。”说完便低头对付那口糊锅。
许者清拿起包和手机出了门。
未曾料到,这一出门,就撞见了邬陈奕。
经过那晚和他聊天,她没法不承认——
那一刻的同频,让她很难再像从前那样,看见他就想怼了。
趁他的身影还隔着一段距离,她赶紧转头,朝卖口水鸡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