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早晨,许者清在床上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起来。八点整,她坐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微信登录界面,姨妈那边没有点击确认。切换到QQ发送消息,没有回复。拨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关机的提示音。
在她开始细想之前,肚子先发出了咕噜声。她挂断电话,脑袋还有些昏沉,睡意未完全散去。
她把手机接上充电线,转身走进洗手间。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满口泡沫,眼睛却忍不住瞟向亮着的电脑屏幕。擦干脸走回来,再次尝试登录微信,依然没有通过。
又一次拨号,听筒里只有单调的重复提示音。
以她对姨妈的了解,偶尔出现这种情况还算正常。也许姨妈昨晚出去应酬喝多了,醉得厉害,现在还没醒。
再说,微信上多是些吹牛和闲聊,晚点登录或者不登,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她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窗框在地板上投出清晰的斜影。气温明显升高了,隔着玻璃都能感到暖意。
她正考虑要不要下楼吃碗给满香菜的热汤面,母亲的电话来了。
按下免提,将手机搁在桌边。
屋里没开空调,身上这件珊瑚绒居家服还算厚实。她在床边粉色椅子上坐下。
“这段时间我感觉你有点怪呀。”母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许者清耸了耸鼻子:“怎么怪了?我不一直这样吗?”
“好了,逗你呢,不绕弯子。我不止一次跟你说了,你姨妈这个人,有一点想一出是一出。你不能全都听她的,不能对她的话全盘皆听。到时候把你自己掉坑里了。”
这话听起来意有所指。
许者清挺直了背,下巴微微低下,朝手机凑近了些。
“妈,你是不是知道姨妈什么事?”
“没什么事呀。我就是作为你的母上大人,偶尔打个电话关心你一下,没问题吧?”
“不对不对,我感觉你肯定是知道什么。”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几声,声音有点虚,接着就说信号不好听不清,匆匆挂了电话。
许者清不想下楼了,她打开冰箱,取出一盒牛奶和一个袋装肉松面包,小口小口吃起来。
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和语气让她放不下心。
与此同时,姨妈那些前后矛盾的事,一件件浮上心头。
之前为什么不同意她进编剧圈,这次又突然主动邀约?
干巴巴的早餐吃完,她再次尝试登录姨妈的微信。
这一次成功了,说明姨妈已经可以联系上了,应该没什么大事。
她没有立刻在扣扣上找姨妈说话。她握住鼠标,把这两天没看的群消息一条条往下拉。
之前她还会认真看,后来发现没有营养的内容实在太多,就只是偶尔扫一眼,现在她又把那些聊天记录从头翻看。
一条链接让她停了下来。
目光停住不动了。
标题写着“葛大编剧的来时路”。
点开,是一个AI男主播在扒姨妈的底,说她靠着三流水平混上一流人脉,趁着泡沫乘风而起,如今快要被市场淘汰了。
抓着鼠标的手又紧又僵。
另一只手,不知不觉中攥成了拳头。
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许者清离开书桌,像鱼投入大海般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的湿气浸湿了灰色底纹的枕面。
都说人生海海,她的心就像建造在海上、由几根支柱撑起的房子。如果这些支柱倒了,整座房子便会失去凭依,坠入海中,任由潮水裹挟。
姨妈就是其中一根柱子。
在琦星商场枯燥的财务工作,在没有其他东西替代之前,也算是一根柱子。
现在这两根柱子,都摇摇欲坠了。
一团愁云罩在头顶。
她没动。椅子在身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响,像是替她叹了口气。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偏白,又从偏白变成昏黄。
她注意到墙上那块撕掉横幅后留下的胶痕,看了很久,久到它们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从上往下划。
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说出去只会为他人增添烦恼,让原本的烦恼更加扩大。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面扣在床边的小柜子上。
过了许久,她坐回椅子上。
电脑屏幕上,微信里各个群的图标不停跳动。
邬陈奕发了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
【给你解释一下,我之所以能拿到这个角色,是因为我参与了投资。投得不多,但确实参与了。】
虽然这话来得有些突然,但许者清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她能听出话里的坦诚。
她敲下几个字:
【知道了。】
松开鼠标,她低下头,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
她还是担心姨妈。
眼下,唯一的突破口是母亲那边。
她立即回拨过去。
母亲那边拖了很久才接。
许者清知道母亲吃软不吃硬,只能迂回。
“妈,你快告诉我,姨妈到底怎么了?你不告诉我,我真的吃不下饭了。”
母亲哼笑一声,“那不更好,你正好要减肥。”
“哎呀,妈妈,我手上可有你的把柄哦,我说出去,会对你终生的幸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哦!”
“你哄弄鬼,我能有什么把柄?”
“我就告诉爸,你整容了,你不是他当初喜欢的天然美女……你就说吧,这个把柄严重不严重。”
母亲葛莹强被逗笑,“这威胁不到我。你爸难道知道我双眼皮是拉的就要跟我离婚?小崽子你别搞笑了。我都跟你说了,姨妈没事。今天之内不许跟我打电话。”
眼看这招没用,电话那头传来护士催促别人打针的喊声,一切都藏不住了。
“妈妈妈,姨妈病了吗?她在哪里?她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等等等等,你别急,别冲动,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要做手术之类的,是那种病。”
“哪种?”
“抑郁症。我本来是准备……过两天告诉你的。哎!我也不知道你姨妈这些年怎么过来的。钱赚得不少,但活得太紧绷,不像她自己。你知道吗?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在外面显得自己刀枪不入的那种,其实脆得很,一折就断。”
“她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我在老家陪她。你先顾好你自己的工作,别分心。你姨妈现在没事,你别再给她添乱了。”
电话那头一阵杂乱的响动,接着换成了葛颖超的声音。
葛颖超的声音有气无力,“仙仙……我其实压力一直很大。我根本就不厉害,我强撑着。我以为我强撑着,让别人以为我厉害,我就真的变厉害了。可我真的不厉害。我受不了了。”
许者清当然表示理解。她也支持姨妈给自己放个长假。
可是现实的问题是——姨妈和冯总他们已经签了合同。剧本交不出来,那是要赔违约金的。
“可是违约金怎么办?”
葛颖超沉默了一下,回答:“应该不会的。我和冯总私下很熟,我跟她说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打电话她没接,可能忙吧,之后应该会回过来。”
许者清立刻指出职场友情的脆弱。
“熟归熟,但现在你的舆情不太好,也确实让他们受了损失。她不接电话,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成年人拒绝别人,不一定非要说出口。”
葛颖超没说话。
许者清也沉默了,她后悔自己不该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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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语气放软:“姨妈,你先好好休息。现在网上有些对你不好的声音,我怕会闹大。你现在不适合去和冯总谈。”
嘴上这么说,其实许者清心里也没底。
姨妈长叹一声,突然来了一句:“清清,要不你帮我谈,给你这个机会练练胆子。如果非要赔违约金,我也认。你现在不就是我么。我不想陪他们玩了,我现在极其疲惫。”
这话不像健康时候的姨妈说的。
许者清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姨妈的精神恐怕已经虚弱到不行了。
心口发烫,许者清没有推脱。
“好,”她说,“我现在用手机登录你的微信,你配合一下。”
她操作着手机,之前所有觉得奇怪、想不通的地方,现在都有了解释。
许者清问过姨妈为什么之前只让她帮忙想点子、改台词、做人设,在她请求正式成为编剧学徒、跟着学编剧时,姨妈却不答应?
她心里也猜过姨妈可能有别的顾虑,现在才明白,要强的葛女士只是不愿在最亲的晚辈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和不行。
想到此处,她忽地意识到,自己那些有意无意流露出的依赖,恐怕也在无形中给要强的姨妈添了许多压力。
操作完后,姨妈的微信号已经登录在她的手机上。
她翻着姨妈的通讯录,找到了备注为“冯总”的名字。
事情开了头,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该怎么和冯总谈?用什么说法、什么语气?
她不敢轻举妄动。
打开姨妈和冯总的聊天记录,把已删除但已备份的下载到自己手机里。
内容很多,时间跨度很长,看得出来,姨妈和冯总私下确实常联系。
但这种仅限于聊天框里的熟络,真的代表关系牢靠、可以指望吗?
许者清悲观地觉得,不太可能。
她继续翻看,试图拼凑出冯总是个怎样的人。
看完,还是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而时间不等人。违约金的事必须尽快谈妥。
唉!
她真想有个人商量商量。
许者清靠在床上,在反复的思虑中,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
点的外卖到了。
牛肉面的香气在桌面飘散,她却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干呕起来。
眼下她根本没有胃口,所有心思都都系在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上。
用清水漱过口,她重新拿起手机。翻看着聊天记录,她感觉冯总不像是个容易说话的人。
到底该怎么谈?
在无计可施不得已的情况下,她点开邬陈奕的对话框,把姨妈的事包装成别人的故事,委婉地征求他的意见。
在她心里,姨妈和母亲同等重要。
姨妈已经得了抑郁症,如果再要赔一大笔钱……病情只会更重吧。
她不能不管。
正想着,邬陈奕回复了。
是一条语音。
“你不要急,先把心态放平。你这么聪明,肯定能帮你的朋友找到解决办法。人乱了,步调也会乱。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晚点,我会把我的想法和建议发给你。”
语音播完,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握着手机,怔了一会儿。
那个人的声音里全是困意,听起来累极了……却还是把话说完了。
她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
她深深吐了口气。
接着,肚子里清晰地叫了一声。
饿意来得汹涌。
桌上的牛肉面彻底凉透了,一口没动。
她看了眼,站起身,将其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
按下开关。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响起,里面的红光透出来,碗在玻璃转盘上匀速旋转。
“对,先不要急,总能找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