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许者清没有联系邬风。
拍摄只差收尾,剧本也无新篇,她就待在家里,没出门。整整七天,她没找他,他也没找她。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而多想的方向往往偏于消极。
她越想越多,甚至有些后悔当初的主动。
到头来,会不会只是一场可笑的自我感动?
一个真正喜欢你的男生,难道不该主动来追吗,要什么一年之约。
她原以为自己想明白了才那么做,此刻却被情绪裹住,绝望和沮丧漫上来,当初的理性被冲得七零八落。
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
楼下花坛里几丛矮竹,无人修剪,东倒西歪,叶子却绿得浓。
一只三花猫沿花坛边缘走着,步子不紧不慢,尾巴尖微微翘起。走累了,它蜷进角落,尾巴一下一下地晃。
它不用上班,也不必操心社保,怡然自得。
许者清看着,嘴角轻轻牵了一下,心里的郁结松了些。
他在做什么呢?
她没往下想,把这句话和猫的影子一同咽了回去。
手机上的备忘闹铃响了。
她抓起包,在玄关换鞋,朝里屋里喊了一声:“妈,今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我要去接蒋繁草。”
葛莹强正捧着碗搅面膜,黑芝麻和核桃的粉香飘了满屋。她抬头:“蒋繁草来了?”
“嗯。”
“让她住家里呀。”
“不了,她现在有男朋友。”
葛以强笑了笑,没再多问:“那你路上小心。”
蒋繁草陪魏林从灯城回了亮市。M4M的姐妹凑齐了,总要聚一聚。
甜美单位难请假,晚些才能到。三人先在昭昭的超市碰头。
风铃一响,许者清推门进去。蒋繁草正站在货架前捏着一包虾条,见她进来,眼睛一亮,胳膊一夹零食就扑过来抱住她。她瘦了些,头发长了些,精神不错。
魏林站在她身后,手插兜里,朝许者清点了点头。
蒋繁草听说许者清主刀拍了部短剧,主演是夏梦枝,拉着她的手连声问“真的假的”,不等回答又自顾自道:“你也太厉害了。”
“能不能把她叫出来一起玩?”
许者清想了想,给丫枝发了消息。
丫枝很快到了,穿一件玫红大衣,妆容齐整。苏迪安跟在后面,拎着两杯奶茶。
再往后,苏迪安侧身让了让。
邬风推门而入。大衣随意敞着,衣摆荡至膝弯,双手松松地插在口袋里。额前刘海散落,掩住小半截眉骨。
他眼皮轻抬,目光在虚空中短暂停驻,空茫得没有落点。
许者清的目光和他撞上,不过零点几秒,她先移开了视线。
面上不动声色,只将目光收束,只看丫枝,不去别处。
她听见自己用正常的声音跟丫枝打招呼,语气甚至比平时还要轻松几分。她自己都觉得意外自己演技之好。
几个人在咖啡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是栋法租界风格的建筑,窗框是铁的,窗外梧桐叶密,遮了大半条街。光影碎在桌面,随风吹得晃动。杯中咖啡的拉花慢慢塌陷,奶泡边缘渗出一串细泡。
蒋繁草拉着丫枝说个不停。苏迪安和邬风坐在靠后的位置,一个低头回消息,一个望着窗外。魏林自然不知眼前人是邬风,只当是邬陈奕,始终沉着脸打量对方。
“你好,”魏林开口,声音不高,“还记得我吗?我是邬风的死党。”
邬风从窗外收回目光,神色平淡,笑了笑:“知道。我哥……挺喜欢你。”
魏林觉得这话是种讽刺,心里一堵,脸色更难看了。
苏迪安适时岔开话题。
咖啡和蛋糕铺了满满一桌,女孩们叽叽喳喳聊开了。
许者清端着杯子听蒋繁草和丫枝互相夸赞,余光却留意着魏林和邬风。
两人各怀心事,各自坐着。
坐了一阵,昭昭说旁边那条街的烧饼好吃,刚看见难得没有排队,并强调咖啡馆允许吃。
苏迪安起身去买,蒋繁草和魏林也跟着去,邬风默不作声地跟上。
三个人一走,桌上安静下来。
昭昭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角落接电话去了。
剩下许者清、蒋繁草和魏林。
蒋繁草先对魏林开口:“别这样,都过去了。你刚才那眼神看着人家,不合适。”
魏林扯了扯嘴角:“我怎么了?没动手就不错了。”
许者清垂着眼,指尖搭在咖啡杯柄上,没插话。
买烧饼的几人回来时,只有邬风一人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大袋烧饼。
许者清抬眼看他一下,又垂下目光,起身道:“我去趟洗手间。”
她一走,邬风把烧饼搁在桌上。热气混着香气散开。
蒋繁草掀开袋子,拿一个递给魏林,自己也拿了一个,见邬风坐下,便说:“你也吃。”
邬风点点头,手伸向袋口,指尖触到纸边又停住,最终收回,放回桌下。
蒋繁草和魏林聊起烧饼,没说几句便斗起嘴来。
邬风忽然开口:“我问一下,你们在一起,会吵架吗?”
蒋繁草笑:“当然会。对吧?吵架很正常。”她瞟了魏林一眼。
魏林没说话,端杯喝了一口,算是默认。
“那吵完之后,你们怎么处理?”
“先冷静,再想想自己为什么生气。说实话,我有时候生气根本没逻辑。真的,我发现自己很多时候就是凭感觉。”
邬风看着她,等她继续。
“比如他加班,顺路载了个女同事回家,我就大吵一架。当时就想,你是我男朋友,凭什么载她?就只能载我。”
魏林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没反驳。
“后来我想通了,”蒋繁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我喜欢他,肯定希望他人品好,不然图什么?图他帅?那也撑不久。一个人品好的人,下雨天顺路载个女同事回家,不是再正常不过?我要非拦着,反倒显得我小气。再说真要出什么事,那也是及时止损,总比婚后才发现强。”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抛开感情讲逻辑,我就通了。比以前光指望他哄我管用多了。”
魏林看了她一眼,眼里掠过一丝意外和欣赏。
邬风没有接话。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从逻辑上来说,就算她以前不喜欢他邬风,可现在她喜欢的就是他。
他又何必执着于过去。
那些年,在脸上缠绷带的时候,在忍受A姐的时候,他把“她或许也喜欢我”当成一种安慰,撑了过来。
可就算误解了又如何,她现在喜欢他。
他的挫败和难受,说到底,只是接受不了过去的自己弄错了。
咖啡馆里莫名静了几秒。
蒋繁草和魏林已经聊到了别的话题,没有注意到他的走神。
许者清从洗手间回来,见邬风坐在桌前,伸手拿了个烧饼。饼皮尚温,芝麻粘在指尖。他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她站在一旁,等昭昭打完电话。
昭昭挂断电话,拍拍手:“走吧,逛街去。”
“烧饼还没吃呢。”蒋繁草说。
“边走边吃。”
众人下楼,其他人已在楼下等候。
丫枝说附近商场开了谷子店和手账集市,蒋繁草一听来了兴致,拽着魏林就往外走。
许者清迟疑一下,也跟了上去。
魏林不爱逛街,苏迪安便安排他和邬风去一家拼豆店等着。
苏迪安有自己的打算,要做一张夏梦枝专属图案的拼豆手账分隔页。
拼豆店里,墙上挂满五颜六色的成品样板:卡通头像、字母挂件、小动物饰品。柜台上摆着几十个透明收纳盒,分格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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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各色塑料豆,像一盒盒缩小的糖果。
苏迪安坐下便挑起颜色,动作熟练。
魏林对这些毫无兴趣,掏出手机侧身玩,故意背对着邬风。
邬风一言不发,盯着苏迪安做完整套流程。
看完后,他转身走向柜台,翻出一张青蛙王子的图片给老板看。“劳烦,按照这个订制一套。”
老板把打印好的图纸和豆子送来。
他坐回桌前,镊子就位,夹起,对准,落下。
眉微蹙,唇轻抿,目光钉在镊尖。
图案就在心中,他甚至没再看图纸。
几个女孩逛完回来时,许者清一进门就看见了邬风手里的东西。她移开目光。
邬风没说话。他把青蛙拿去给老板熨烫,待塑料豆熔化又冷却,凝成硬挺的一片。接过后,他在掌心握了一下,揣进兜里。
他拎着那袋烧饼走在最后,看前面的人说说笑笑。
晚饭定在商场巷子深处的一家二十年老店,是丫枝推荐的。
巷子窄,路灯昏黄,墙角生着青苔,空气里混着油烟和酱香。
一行人顺着巷子往前走,前后说着话。
一辆白色轿车从巷子那头驶来。
前面的人纷纷往两边避让,贴墙站好。
许者清慢了半拍,先往左躲了一下,又觉不对,往右挪了半步,正好挡在车头前。
司机探出头,嗓门敞亮:“哎——你们俩,往一边靠靠!”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同时往一侧靠去。
挨在一起的刹那,许者清感觉大衣口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
她一怔。
不用拿出来,她也知道是什么,抬头看向邬风。
他抿着嘴,嘴角微微向下压着,像在克制什么表情。
他看了她一眼,随后把手拢到嘴边,做出青蛙叫的样子:
“呱。”
这举动太突兀了。
他许久没这么“抽象”。
冷不丁来这么一下。
许者清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扬。
但她很快别过脸去,身后还有其他人,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正往这边聚。
她咬了咬下唇,把那股笑意硬生生压下去,撇了撇嘴,大步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她才将右手插进口袋,拿出那个东西,指腹沿着青蛙的轮廓摸了一圈。
青蛙王子?
她没再拿出来看,只是握着它,继续往前走。脚步未停,指腹贴在青蛙背上,没有松开。
二十年的湘菜馆就在眼前,油腻的木门框熏得发黄。
许者清走在最末,掀帘前,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他的头像。
【我错了。你千万别暂停我们的一年之约。】
她按熄屏幕,揣回口袋,掀帘进门。
圆桌上碗筷已摆齐,茶水腾着热气。丫枝指着菜单说话,其他人围拢讨论。
邬风坐在斜对面。大衣脱下搭在椅背,他低着头,手腕微倾,茶壶嘴对准杯口。
许者清落座。
她没碰菜单,也没端茶杯,只看着他将那杯水注完。
他抬眼。
就在这一瞬,她翻了个白眼。
幅度不大,眼球往上转了一圈,下巴随之微抬,像在说:哦,现在知道错了?
邬风端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的眼睛,眉头动了一下,先是僵住,随即很轻地跳了跳。
旁边蒋繁草说:“腊味合蒸好吃吗?”
众人的注意力仍在点菜上。
邬风的眉又动了一下。这次带了幅度,挑起,落下,像在无声地回她:知道了,别气,原谅我吧。
许者清看见,把下唇往前抵了一分,腮帮微微鼓起。
——凭什么?
只见邬风那边弄手机。
许者清立即收到了一条回答:【因为过去是什么不重要,我们的未来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