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的炭火明灭,孜然与辣椒面的焦香裹挟在青烟之中,袅袅升腾。
他筷子碰到碗沿又放下,说的话一晚上没满十句。
许者清尽收眼底。
她想了一圈,寻不出缘故。最后给自己的答案是:胃不舒服。
男人也有那么几天吧,大概。
《讨厌霸总》后面三十集拍完了,正在剪。回放看下来,大家都说比前面好。可好归好,困境依旧——不投钱便没有流量。
邬风去找了秦总。秦总暂时不肯掏腰包。他说,真要投流,就不是光投流的事,得矩阵式运作。
第一步,先开个直播,看看群众的接受度。
王蓝河和丫枝先上。聊创作,聊幕后。
直播间里人数少得可怜。
许者清把链接甩到M4M群里。几个姐妹涌进来撑场子,丫枝的脸也管用,她演过短剧,多少有点粉丝。人数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终于过了千。
轮到许者清上场。
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裙,走上去时扯了一下裙摆。补光灯打在脸上,温热透过衣料渗进来,她能察觉额头在微微沁汗。
目光逡巡了一圈,不知该落往何处,扫过摄像头时停了一瞬,随即避开。最终低头往王蓝河与丫枝中间一站。
丫枝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们的编剧,长得漂亮吧?又漂亮又有才华!”
许者清冲镜头摆了摆手:“大家好,我是……钢丝球。”
未报真名,报了网名。这自嘲式的开场让她自己松下来些许。弹幕开始攒动,有人夸她生得好看,有人问衣裳在哪买的。气氛尚算融洽。
聊到为何会想写反霸总题材。
她说,最初的念头是“失业霸总”。霸总的核心是钱和地位吧?那他要是失业了呢,还是不是霸总?
丫枝脸上浮出早已排练好的神色:“那好,下面有请这位失业霸总。”
门推开。邬风走了出来。
弹幕先是清一色的夸赞,你看那脸型,那体脂率,一看就是天天吃和牛的人。有蔡崇信那味儿了,精致里掺着粗粝,粗粝里又透着精明……天选霸总。
没撑过几句,风向陡转。一串串字从屏幕上滚过,快到来不及看清,只瞧见密集的、不断刷新的恶意。
【我管你是谁,骂的就是你。】
【赚粉丝的钱回头得罪粉丝,吃饭不忘挖井人。】
【你这种人直接打叉。】
……
许者清余光扫到那些字,胸口像被石头压了一下。
邬风的脸上是惯常的镇定。他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许者清两只手在桌面下绞在一起。
她脑子里先闪过一个念头,这样下去,秦总那边怕是不会投钱了。
紧接着,下一波弹幕涌来,字眼更脏。她的心口便翻上另一股情绪,比方才更冲,也更烫。
她盯准丫枝换气的间隙,插了进去:
“你们搞清楚了没有?人物与演员是一回事吗?他在剧里演霸总,便代表他本人是霸总吗?演《王子变青蛙》的明道家中还很穷呢,他便没有资格演霸总了?一个讨厌霸总角色的人有错吗?个人品味不同罢了。他讨厌霸总,却把霸总演好了,这不就是打工人的职业素养么?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何苦为难讨生活的。”
她啪啪一顿讲完。
丫枝脸上是一半惊讶一半认同,还有一半是“这下怎么收场”的紧张。
许者清的话句句在理,弹幕里也有支持的人。
可网络这地方,情绪永远跑在道理前头。更多的黑粉涌进来,从各个角度将“邬陈奕”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骂。
许者清还要怼回去。
丫枝“啪”地关掉了直播。
这场失败的直播提前收了场。
四人面面相觑,莫名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之后,没人再开口。又静了两三秒,便各自转身散了。
丫枝最后一个走。她关了灯,在门口站了两秒,才拉上门。那间由旧厂房改造的拍摄棚沉入黑暗。
当晚,丫枝在家开了直播。
她先对着镜头聊了几句,说今天请了一位特殊的嘉宾。随后侧身,将一个身影拽进画面。
那人胖墩墩的,下巴叠着双下巴,长得不好看甚至可以说略微有点丑,看起来与菜市场里卖西瓜的大叔区别不大,只是皮肤白净一些。
“爸,跟大家打个招呼。”
观众这才知道,这位是她的父亲。明洋城集团的创始人。上市公司,市值超百亿。
真霸总。
丫枝歪头看他:“爸,你觉得你自己是霸总么?”
“霸总?要说也算。”
“我们明洋城集团是上市公司,市值超百亿,不过这是市值,非我个人资产。”
丫枝继续问:“那当一个霸总是什么感觉?有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潇洒,逛街瞧见衣服啪地全拿下来,试都不用试。追女生直接甩一个爱马仕包过去,便让人家陪你吃饭?”
父亲眼睛瞪圆了:“怎么可能?我认识的富一代,没有这么干的。所有东西都是有价值的。我要吃一碗炸酱面,它在我心中就值十到十八块,我便只付这个价。总不能因为我有钱,便非得多给人家二十块罢?”
“那追女孩呢?”
父亲笑了笑:“一样的道理,我们会倾向于找门当户对的。我对她付出的钱,她自己也负担得起,才愿意付。”
“那你追我妈的时候呢?”
“那时候我穷,比现在还丑。那我自然能给她多少是多少,虽然你妈也没要。”
丫枝对着镜头摆了摆手:“看吧,年轻的女孩们。像我爸这种长得不怎么样的霸总,他追我妈的时候还没钱呢。”
“一个真正精明的霸总,是不会为了一个东西付超过它价值的钱的。他心里门儿清,什么值什么不值。所以当他舍得砸一大笔钱出去的时候——你想想,他为啥愿意多给?”
她停了停:“因为他算明白了。一次性买断,比长期持有划算。用完拉倒,后面是贬值还是维护,跟他没关系了。”
“这不是爱情,这是交易。”
丫枝身体往前一倾,几乎要贴到镜头上,声音也扬了起来:“所以啊,妹宝们,霸总剧嘛,看看就完了,爽完就划走。别上头。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
许者清看完了丫枝的直播。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那个长条荞麦枕,下巴搁在上面。
嘴角悄悄翘着,她自己都没察觉。
丫枝那种人,是她歆羡的模样。不是羡慕她有个百亿父亲,是羡慕她那种想做什么便能做成的底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本来只是想看看账号有什么动静,结果愣住了。
粉丝三万了。
她翻了翻评论区。
一大半都在劝她:别和邬陈奕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有点想笑。
这场直播明明是为了推剧,测试一下观众对邬陈奕的容忍度。
结果剧没怎么被讨论,她自己倒先涨了粉,而且是靠劝她远离邬陈奕来涨的。
可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直播,她和邬陈奕之间连话都没说几句,中间还隔着王蓝河和丫枝,什么亲密举动都没有。
那他们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握着手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有些东西,不需要动作,不需要言语,旁人光是读空气也能感觉得到。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早就被人看在眼里了。
她盯着屏幕,拇指在边框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她退出了评论区,点开与葛颖超的对话框。
“姨妈,你真的得跟我聊一下了。”
“剧本上的事不许聊。”
“不是剧本的事。是炒作的事。我有个新思路想和你聊一下。”
对面停了几秒。
“可以。”
两个人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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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个小时。挂电话的时候,姨妈的声音已经带着疲倦了,但最后丢了一句话过来。
“老家那边有个女明星,喜欢逛你家附近的那个商场。停车场角落里常年有狗仔蹲着。去试试。”
第二天,许者清约了邬风。
邬风推开拉面馆的门,一股热浪混着牛骨汤的浓香扑面而来。店里灯光昏黄,她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在门口顿了顿,才走过去坐下。
许者清把桌上的小菜夹到他碗里。动作自然,与平时别无二致。他不言语,她亦不多话。
后厨隔着一道帘子,传来汤锅沸腾的咕嘟声。
他的两只手放在桌面下,握紧,松开,又握紧。
他说不清这两天自己是什么感觉。心里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眼看她。她正低头夹菜,模样和平时没两样。
幸好许者清话也不多。偶尔抬眸扫他一下,那目光却是散的,像飘在别的什么地方。她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他恍惚了很久。
终于开始吃面。一根一根地挑,吃得很慢。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剧本,他就听。低头,挑面,用这细碎的动作挡住自己的脸。
面吃完时,碗底只剩一层油亮的汤。
许者清问他:“你的车停在B13那个位置吗?”
邬风点头:“你为什么让我停那里?有点偏,走过去不方便。”
“没事。”
她拉着他往停车场走。从拉面馆的热气里出来,身体上还笼罩着微微暖意。
她一边走一边往周围瞟,不算明显,但邬风察觉了。
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停车场角落里有一辆车,没熄火,尾灯亮着。那个位置,正好能拍到他的车位。
他伸手去拉许者清,想提醒她。
她却笑了一下,眼底那点淡淡的光,像是早就了然。
她没有放慢脚步,反而拉着他又快了几分。
就在邬风伸手要开车门的时候,许者清凑了过来。
贴得很近。她的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气息拂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有人在拍。”
邬风一愣,下意识要转头——
她的唇已经压了上来。
他偏了一下头。
那个吻落在了唇边。
软的。温的。还带着她润唇膏上的樱桃甜。
面对着这渴慕已久的“鸦片”,他脑中一片空白。
那一瞬间,他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见。她又说了什么,依旧没听见。
她拉着他上了车。自己坐进副驾时还在说,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跟姨妈聊过了,她还是比较认可我的思路,说不定有奇效。反正网友已经讨厌你了,但网友又喜欢看CP……那就让我来当那个和你组CP的人。”
“我也想过了,最坏就是大家连我一起骂。那也没关系。只要有人来看剧就行。”
“我本来想提前告诉你的,但我怕……你知道的,你会尴尬。”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面颊先红了。
方才将这个吻当做任务来做的时候,她丝毫不觉不自在。
此刻完事了,在密闭的车厢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指搭在安全带上,摸了摸卡扣,又松开。心跳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
她猜他会露出什么表情,笑,沉默,或是跟她一样不知所措。
带着这点羞赧和好奇,许者清转头望了过去。
驾驶座上的那个人脸上没有笑意,没有窘迫,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嘴角压着,眉心微蹙,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副神情。
过了两三秒,她才辨认出——他在痛苦。
许者清心头一紧,“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