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菜馆散席时,已过晚上九点。
一行人聚在门口,暖黄的光从敞开的门里淌出来,铺在窄巷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丫枝和苏迪安准备先走了。两人并肩往巷口晃悠,苏迪安的手搭在她肩头,低头耳语了一句,丫枝笑着轻轻捶了他一下。
剩下的人还在门口热络地寒暄。
昭昭正眉飞色舞地讲着超市的新营销方式,讲得兴起。
甜美在一旁帮腔,时不时插两句见解。蒋繁草听得频频点头。
许者清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听着昭昭说话,嘴角一直挂着浅笑。
她没怎么开口。
邬风就在几步开外。
吃饭开始之后,她就再没看过他一眼,没搭一句话,连身子都没往他那侧偏过分毫。
在俩人的心思还没理出头绪前,她不想让旁人看出端倪。
邬风跟着苏迪安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
那一眼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落在她身上。
许者清偏开了视线。
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她转向昭昭,点了点头,顺口接了句关于投流的话。其实她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几个姑娘商量着一起送蒋繁草去酒店。说定了,却迟迟挪不动脚。昭昭讲得太精彩,大家听得入神,都舍不得走。
魏林靠在几步外的一根电线杆旁。他没掺和聊天,目光一直锁在许者清身上。
那眼神太直白。许者清余光一扫,见魏林朝她招了招手。
蒋繁草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冲许者清点了点头。
许者清走过去,在离矮树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和他隔开一臂的距离。
“你这样不太好吧。”
魏林没接这话。他压根不在意她话里的潜台词——你是闺蜜的男朋友,咱俩不该单独说话。
他单刀直入:“你和那个邬陈奕,不对劲?”
许者清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魏林摇摇头,扯了扯嘴角:“你不是答应我要等邬风吗?我兄弟那么喜欢你,一直这么惦记着你。”
许者清抬起眼帘,看着他,淡淡一笑。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魏林一愣。
“我跟你签过字据?还是你录了音、拍了视频?”许者清的调子不急不缓,“怕是你记岔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等邬风?”
魏林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换了种说法:“行,就算没邬风这回事,你也不该跟那种人在一起。别被那副皮囊给骗了。邬风哪点儿不比邬陈奕强?气质也好。你再看邬陈奕,问他‘锄禾日当午’下一句是啥,他八成答不上来。”
许者清被这话逗乐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没工夫在这儿陪你闲扯。”
魏林自己也乱了方寸。他就是气不顺,那股火憋在胸口,冒出来的全是些没头没脑的话。
许者清不想再耗下去了。
“我现在单身。要是邬陈奕想追我,让他自己来。他喜欢我,就让他当面跟我说。”她顿了顿,半开玩笑道,“送你句老话,皇上不急太监急。”
接着又补了一句:“你今天这话说得真莫名其妙,在我这儿扣分了啊。我作为蒋繁草的亲闺蜜,说话可是很有分量的。”
魏林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行了。”
许者清没等他再开口,转身走回了姐妹堆里。
魏林站在原地,看着几个姑娘朝着酒店方向走去。
他跟在后头,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刚才那番对话,越嚼越不是滋味。
他把聊天内容捋成概要,发给了邬风。
又补了一句:【兄弟,你最近咋没动静啊?你自己不方便,让我帮你追也行啊。】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魏林攥着手机等。
消息跳了出来。不是文字,是一个定位。
【来这儿。我要见你。】
魏林心头一热,飞快打字:【兄弟你回国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邬风:【快来。】
魏林:【我马上到!】
许者清这边,几个姑娘拎着零食饮料,进了蒋繁草的酒店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大半。大家随意地坐在床上,电视开着,声音关了,画面在屏幕上无声闪烁。
蒋繁草问甜美:“你是不是要结婚了?”
甜美点头:“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十月。日子定下了。”
许者清问:“你不是说要给他一年考察期吗?”
“考察期嘛,”甜美笑了笑,“也不一定非得熬到最后一天。只要在这期间,他做出了让我认定他的事,那就够了。”
昭昭笑着起哄:“祝福你呀甜美,你可是咱们这儿头一个要嫁人的。”
话音未落,蒋繁草从包里掏出个戒指盒,“啪”地打开,把里头的大钻戒亮给大家看。
她晃了晃盒子:“谁说甜美是头一个?”
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她宣布:“我下个月就结。”
昭昭夸张地“啊”了一声:“蒋繁草!你不是要跟我一起的吗?你怎么能……你怎么比我还快?”
“怎么不行?”蒋繁草瞥她一眼,“你连个男朋友都还没影儿,我怎么等你?”
昭昭瞄了一眼蒋繁草吃饱后微微鼓起的肚子,瞎猜道:“你该不会是有宝宝了吧?”
蒋繁草气得伸手打她,两个人从床上闹到床下。
甜美凑近许者清,小声问:“你和他呢?我没跟她们提,我可什么都没说。”
许者清羞赧地笑了笑:“嗯……我也说不准。眼下还是先拼事业吧。”
昭昭对“事业”俩字极其敏感,把蒋繁草推进厕所关上门,一溜烟跑过来问:“拼什么事业?”
“我写的那部短剧,起量了。秦总开始投流,催着我赶紧往后写。”
昭昭高举双手,跪在床上挥舞:“太棒了!”
她瞥了眼从厕所探出头的蒋繁草,嚷道:“蒋繁草,我不跟你组CP了。我跟仙仙才是CP,咱俩是女企业家。你就去当你的别人的老婆吧!”
蒋繁草没理她,凑到许者清身边:“仙仙,我真没想到。你是怎么跟邬陈奕炒上CP的呀?你不是挺烦他的吗……”
许者清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清规则、只得顺势而为的通透。
“那能怎么办?东西写出来、拍出来、剪出来,送不到观众手里。渠道全给卡死了。我只能豁出去,用最小的代价换点曝光。”
昭昭凑过来:“没事儿,不就组个CP嘛?电视剧里的CP,十个里头九个半都是假的。”
蒋繁草说:“网友本来觉得你是被姨妈压榨的可怜女孩,多好的路人缘。现在你和邬陈奕炒CP。他被人讨厌,你也被人讨厌了。”
昭昭接过话:“那又怎样?仙仙之前那点事儿早被人忘了,但故事串着故事,印象反而深了。黑红也是红。黑邬陈奕的那些点本来就莫名其妙,可架不住黑粉能带流量,反倒引来了更多路人。我觉得这个路径没问题。”
蒋繁草看着昭昭,一脸愣神。
昭昭以为她要动手,胳膊都抬起来挡着了。
蒋繁草却说:“赵昭昭,你以后必须得创个五百强企业出来,起码得是国内五百强。我看好你。”
昭昭笑倒在床上。
这时,蒋繁草的手机来了微信。她扫了眼屏幕:【老魏说要晚一两个钟头才能来接我。】
昭昭在床上打滚笑:“哎哟,这魏林可太懂事了。”
许者清说:“没问题,晚点就晚点。”
四个姑娘挤在一处,又开启了新一轮的闲聊。
魏林找到那个定位时,已快十一点。
一栋独门独户的二层私房,藏在巷子尽头。铸铁院门上嵌着块掉漆的门牌,铁锈顺着钉眼往下爬。是邬风外婆家的老宅,有些年头了。
他刚停好车,院门就开了。
“邬陈奕”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
魏林心头大震。可既来之则安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他正胡思乱想,邬风已在客厅沙发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坐。”
魏林依言坐下。
邬风看着他,抿了抿唇。
随即笑了。
那笑意里掺杂的东西太多,自嘲、释然、苦涩、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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搅和在一处,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般的笑。
魏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笑罢,邬风掏出手机,翻到和魏林的聊天记录界面。
魏林脸色大变,从沙发上弹起来,摆出一副备战姿态。
“你、你到底是谁?你把邬风怎么了?他的号怎么在你手里?还是说之前跟我联系的从头到尾都是你?根本就没邬风这号人?”
“我就是邬风。”
魏林僵在原地。
过了好半天,他还是没法完全接受。但细看之下,眼前这人的气质,确实隐约有几分邬风的影子。
他问:“那些短剧……都是你演的?”
邬风点头。
“让我帮你追许者清的……也是你?”
邬风点头。
“我告诉她被公司裁员、回老家的——也是你?”
“所以我才赶回来了。”
邬风没等他继续问。
他把一切都摊开了说。怎么整的容,怎么顶了“邬陈奕”这名头,又怎么欠了A姐那么多钱。
他说到在手术台上醒来,整张脸缠满绷带,只剩两个鼻孔出气;说到第一次以“邬陈奕”的身份站到镜头前,胃里翻江倒海却还得硬着头皮演;说到他挣的钱,偷偷搭起来的公司,说到终于卖掉冯总那边的股份,还清了所有债。
他说话时没看魏林,只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魏林听完,整个人都木了。一只手抵着额头,另一只手抓着头发,眼睛都忘了眨。
“我……我去……我的姑奶奶啊……这都什么事儿……”
他望着邬风,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由衷的佩服:“兄弟,你也太狠了。我一直以为你已经够硬气了,结果你比我想的还……”
他连连叹气。那叹声里,有惋惜,也有动容。
“我真没你这胆量。去当你最讨厌那人的替身——就为搏一个将来。兄弟——”
魏林说着,一把抓住邬风的手,用力拍了拍。
等情绪稍平,他才问:
“那……许者清知道吗?”
邬风摇头。
“我签了保密协议。A姐那边一直施压。我自然不能说。”
“那你为啥告诉我?”
“因为欠A姐的债,我已经还清了。”
说着,邬风起身去厨房,拿了盒酸奶回来,插好吸管,搁在魏林面前。无糖,原味。
魏林没推辞。他听得入神,明明平时不爱喝酸奶,这会儿却拿起来,猛吸了几口。
“你赶紧告诉她吧。真的,别再拖了。”
邬风笑了笑。
“过两天。我准备个仪式……再告诉她。这故事太长了,我得好好跟她讲,跟她道歉。”
魏林捏紧拳头,上下晃了晃:“加油。”
他又看了看时间:“不早了,我不能待太久。你有事随时招呼,你的事我绝对守口如瓶。”
蒋繁草独自在酒店房间等到了魏林的消息。
许者清、甜美和昭昭三人已经结伴回家。昭昭叫上了在路口等候的弟弟,和甜美一道先把许者清送到楼下。
她们回家的路,会经过邬陈奕家。
整栋宅子泡在夜色里,悄无声息。
隔着老远,许者清忍不住朝那边瞥了一眼。
昏暗的门口立着个人,口罩帽子捂得严实,一身黑衣衬得身形格外颀长。
凌晨一点,这黑灯瞎火的谁会站在那儿?
她蓦地停住了脚步。
甜美和昭昭随之停下。
“走啊!”
甜美顺着她发怔的目光望过去,门口却空空如也,“你看什么呢?”
许者清张了张嘴。心里有个名字直往上冒——邬陈奕。
她又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不可能。他今晚穿的不是这一身,也没时间换衣服跑过来呀!
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女孩们走远了。脚步声顺着巷子渐渐消散。
一道人影从院墙侧的阴影里踱出来。
他摘下口罩。
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嘴角轻轻一扬。
转身叩门,“妈,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