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许者清睁开眼的时候，她没有立刻坐起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安安静静地、无比清晰地蹦出昨晚的画面。
“我想尝试和你在一起这个可能性……一年，你先处理好你的事，然后你再来追我。”
许者清压不住嘴角，脸颊也随之泛红。
她淡淡笑着，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末了，舌尖抵了抵上颚，眼底笑意更深。用右手给自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手势。
哼，有什么了不起，本女王说都说了。接下来就是那个男人的事情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十二点。
十二点？！
她腾地坐起来。就算不上班，她也从没睡到过十二点。
闹钟呢？她明明设了八点半的。
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她压根没听见。
算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刚拉开门，母亲的声音就从厨房方向传过来：“几点了？早饭留给你的都没吃。快起来。”
许者清应了一声，钻进厕所洗漱。
出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碗面。不是什么中饭，是葛莹强口中的早饭。
许者清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埋头吃。面条早已坨死，筷子搅了两下纹丝不动，她索性低头凑着碗沿往嘴里扒。
葛莹强撕开一包吊瓜子，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咔”的一声，壳裂开，她把仁抿进嘴里，壳随手丢进桌上的烟灰缸。
一颗接一颗，目光落在许者清身上，不挪眼。
许者清被看得筷子慢了下来。
“你回来几个月了，”葛莹强慢悠悠地开口，“家务没让你做吧，饭菜没让你买吧，生活费没让你交吧？”
许者清没接话。
“你每天在干嘛呢？”葛莹强又往嘴里丢了一颗瓜子，“你姨妈把流量都送你嘴里了，你也不用。你到底想干嘛？”
许者清低头搅着面，扯了下嘴角。
她不是嫌弃当网红，是自己不合适。她习惯了缩在角落里把事情做好，一旦被推到光底下，会浑身不自在。
葛莹强的目光还在女儿身上。安静了几秒，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点：“你看昭昭。学历没你好吧？没你漂亮吧？连身高也没你高吧？人家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她爸妈把零食超市丢给她，自己出去旅游三个月。”
她顿了顿：“我们葛家的女儿出去一定不能比男生差。男的能搞事业，女的也能。”
许者清继续吃着，把那碗面三口两口扒完，端着碗起身去厨房。
葛莹强接过她的碗，丢了句：“不用你洗。”
许者清愣了一下，也没客气，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擦了隔离霜，打了层薄薄的粉底，画了眉毛，涂了点唇彩。
出门的时候，葛莹强靠在门框上问她：“去哪儿？”
“去昭昭那儿。”
“晚上就别回来吃饭了”葛莹强补了一句，“冰箱里的排骨，我跟你爸正好晚上混一顿。”
许者清点了点头，出了门。
昭昭的零食超市开在一个丁字路口，地段很好。
许者清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职业病似的在心里算了笔账。这个地段的租金、转让费、日常水电人工开销加起来，月销售额不到二十万根本扯不平。
她收回目光，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昭昭在收银台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核对销售报表，抬头看见许者清进来，眼睛一亮：“Hello！仙仙宝，你来看我了。”
许者清走过去，嘴巴朝闺蜜嘟了一下。
昭昭两只手捧住她的脸：“哎呀宝，你怎么了？脸色不好呀。”
许者清把早上的事挑着说了几句。最后只抱怨了一句：“我妈嫌弃我，无业游民。”
“我这里缺人呀！”昭昭眼睛发亮，“在我这儿你想怎么干怎么干。”
许者清摇头：“我做不了你这个，我动手能力不怎么样。”
昭昭不勉强，转而问：“你那个霸总剧本呢？你继续写啊。现在不是可以做AI短剧吗？几万块钱就能搞一部。”
许者清扯了扯嘴角，也没说话。
昭昭耸了耸肩，没再劝。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了拉许者清的袖子：“对了，跟你说个事儿。上次那个‘一包盐换一个创意’的活动，你猜怎么着？”
“销售额上去了？”
“不是销量。”昭昭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大爷大妈们拿了盐，回头一琢磨，觉得那‘中年霸总’不香了。短剧都不看了，好多他们的儿女感谢我。”
许者清愣住了：“还有这种事？”
“对啊。”昭昭眉飞色舞，“形象的上升可比销售额上升难的多。”
“所以，这一次，我还要弄个活动。继续延续上次的霸总系列。”
活动定在周六。这次没找其他人，就昭昭许者清还有店里的员工。
昭昭这次用辣条做赠品，一袋辣条换一个讨厌霸总的理由。
上次用盐吸引大爷大妈，这次用辣条吸引年轻人。
这里似乎难得有这样的活动，年轻人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围满台前，领完辣条又呼啦一下散干净，等人少了，下一波又接上。
中间偶尔夹一段空档，摊位前安静那么两三分钟。
许者清抽空，对着放在台上的笔记本电脑翻着后台的提交内容。
【霸总就是渣男。】
【我讨厌霸总，因为着就是骗小女孩的。】
【霸总这种东西早就该灭绝了。】
……
全是敷衍。每个人都在想着怎么最快拿到辣条，没人认真回答问题。
许者清叹了口气，正要合上电脑，目光扫到一条，她心里动了一下，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前面又有人要来了，昭昭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注意那个小胖没？”
许者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个头不高，有点胖，顶着个平头，偏偏额前留了一撮长刘海，半遮着眼。他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个手机。
“他今天来了好几趟了。”昭昭说。
许者清点头，眼见着那个小胖又走过来了。
“怎么办？”许者清问。
“多拿一包两包算了，再来就第五包了。”昭昭皱着眉头，“他从哪儿搞这么多手机号？”
说话间，小胖已经走到了台前。他一来，正好赶上另一拨人也涌上来，有人挨着他挤在前面，有人在他后面排队。
小胖又掏出一个手机，扫码，填单，提交。
昭昭忍不住拉住他：“你这都第五回还是第六回了？多拿一次两次就算了，你怎么老来？赠品有限，你拿了别人就拿不了。”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一个花白头发但脸年轻的中年男人皱着眉说：“胖东，你这就不对了。这么小就这么贪便宜，长大了还得了？”
说着，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要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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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行，我要找他爸妈。”
昭昭脸色一变，她只想劝两句，没想闹到家长那里去。但那人已经拨通了电话。
小胖急了，眼睛瞪向那人，嘴唇抿得紧紧的。
昭昭下意识地看了许者清一眼。
许者清脑子快速转了一圈。在那人开口之前，她忽然探过身去，冲那人的手机喊了一句：“是我们奖励他的。”
那人愣了一下，把手机拿开。
许者清对着手机扬声器说：“喂，大哥，没有没有，他不是贪便宜。我们搞活动收集创意，他的点子写得好，所以我们多奖励他几袋辣条。等一下还要请他参加我们的座谈会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传来一个粗嗓门：“胖东！你别再给我惹事儿，老子没空管你的事儿。”
嘟嘟嘟——挂了。
其他人看热闹没看成，也没了兴致，转头继续排队。
昭昭松了一口气，正要跟许者清说“你这脑子转得真快”，却发现许者清已经站起来，朝着小胖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昭昭一愣，也跟了上去。
许者清在几步外喊住了小胖。
小胖回过头，警惕地看着她：“你……你想让我说谢谢？又不是我让你帮我的。”
许者清摇头：“不是。我说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小胖的目光闪了闪。
昭昭赶上来，凑到许者清耳边低声说：“你干嘛？你哪来的座谈会？”
许者清没来得及回答，看着小胖，一字一字地说：“你写的那条，我看见了。”
小胖没说话。
“‘我讨厌霸总，是因为霸总有钱，有担当，在你受委屈的时候他可以保护你。用钱砸坏人，真是台爽了。但他却是假的。所以我讨厌他，因为他是假的。’”
小胖怔了一下。
许者清看着他的眼睛，往前微微探了探身：“这是你写的吧？”
小胖垂下眼，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是我写的。”
许者清松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一些：“你说得很好。我是真的很想请你参加座谈会。”
谁知，小胖又恢复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撇了撇嘴：“我不要参加你们的座谈会。我不喜欢跟你们这些老女人聊天。”
昭昭气得笑了一声：“老女人？”
许者清按住昭昭的手，没生气，只是认真地看着小胖：“没关系。老女人不老女人不重要。我是真的需要你。”
小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要走。
许者清站在原地，正在想该怎么做。手机开始震响。
“喂？”
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单车停在半米外，从保温箱里拎出好几杯奶茶：“喂？许仙女？你的奶茶到了。”
许者清愣了一下，视线扫过外卖员车后箱里摞得冒尖的奶茶袋子。
踏板上还挤着两袋。嘴角没压住，刚往上弯了弯，又被她硬生生绷直。
心里嘀咕：这个男人真是，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昭昭盯着她这瞬间的表情起伏，一头雾水：“你在笑什么？”
许者清嘴角一抿，冲她挤了挤眼睛，转身从外卖员手里接过那几杯奶茶。芋泥的甜气裹着热气往外飘。
小胖本来已经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慢下来。他回过头，循着那股味道看向许者清手里那袋奶茶，吸了吸鼻子。
许者清从袋子里抽出一杯，朝他摇了摇。
“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