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奶茶的香气，小胖大步跳过来。
昭昭反应快。许者清那句“座谈会”刚落地，她就接了茬，一把推上许者清的后背：“愣着干嘛？带小胖去啊，摊子这边有我。”
转身朝人群拍了拍手：“来来来，扫码领辣条这边走！不要挤不要挤，管够——”
寥寥数语便将人流引开。
许者清甚至没来得及说话。
小胖站在两步开外，奶茶握在手里，脸上有一种吃人嘴软的羞怯，目光在地上扫来扫去，不敢看她。
许者清抬眸望去，才发现他的袖口磨得发白，校服外套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根橡皮筋系着。
“走吧，”她说，“阿姨带你去买点零食。”
小胖眸光倏地一亮。下一秒，他已经蹿到她前面。
他把她带进一家小超市。收银台后面的男人一看见小胖，神色便微微一变。
许者清递过一只购物篮。
小胖接过来，在货架间走得极为克制。牛肉干拣取价最低的牛肉粒，薯片专拣促销装中的加量款。每取一物必回首望她一眼。
许者清心底泛起一丝涩意。趁他不注意，不动声色地往篮子里塞了几包贵些的。
结账时，收银男人莫名地横了小胖一眼又瞟了眼许者清。
小胖拉了拉许者清的衣角，“姐姐快走。”
出了超市门，许者清低头翻手机，想找附近有没有能坐下来聊聊的地方。她太久没回这一片了，地图上翻了好几页，没找到头绪。
正走着，手里的袋子骤然一轻。
原来，小胖把整袋东西抢过去，几步冲到马路牙子边上一扇小门前。拉门，闪身，关门，一气呵成。
许者清愣了两秒方才回神。胸口一股火，她追上去敲门，砸得砰砰响。
门里传来小胖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姐姐对不起！我不能让陌生人进我家。下次我一定跟你做访谈！”
许者清抬脚想踢门。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一只手还在拍门，另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邬陈奕的视频邀请。指尖一滑，手机脱了手，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等她捡起来，对方已经挂了。
回拨过去，无人应答。
许者清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咬了咬牙，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不能跟小孩见识。
她沿街走了一段，在一间网吧门前驻足。进去问了问，有打印服务，还有个半透明的玻璃小隔间可以临时用。
她买了一小时的钟，把自己关进去，在电脑上重新整理了一份霸总角色的问卷。
打印出来，二十张。
前台小妹进来说超过十张要收费。她撇了撇嘴，乖乖交了钱。
拿着问卷从小隔间出来的时候，她一眼便瞥见了小胖。
他站在网吧门口的台阶上，脸上挂着一点狡黠得意的笑。
许者清恨不得一脚踹过去。但手里的问卷提醒她，她还要求他。
小胖显然洞悉了她的两难，笑得愈发张扬：“姐姐，请我吃碗面可好？面吃完了，我便帮你填问卷。”
至此，许者清才算彻底确认，刚才那些羞怯、那些躲闪的目光，全是这孩子的伎俩。
他料定了自己会心软。但她还是走了过去，盯着他看了三秒：“有什么条件一起提了吧。但我提前说好，我很抠门的。”
“没条件，就一碗面。”
许者清叹了口气。今天算是栽在这小子手里了。
她带他进了旁边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面。小胖自己只点素的，许者清没理他，转头对老板说加牛肉、加干子、加卤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小胖不禁啊了一声。但他很快把那点雀跃压了下去。
许者清把问卷放在碗边，趁他吃的间隙，一个个往下问。
“你平时在哪看霸总短剧？”
“手机上啊。我妈看的，我在旁边跟着看。”
“你觉得霸总是什么样的人？”
小胖嘴里含着面，含糊地想了想：“就是那种……很有钱，很厉害，谁都怕他。你受委屈的时候他会出现，用钱把坏人砸趴下。”
他咽下那口面，又补了一句：“但是是假的嘛。”
许者清的笔尖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觉得是假的？”
“就是假的呀。”小胖垂首搅动碗中的面条，语气全然不似一个十岁的孩童，“现实里哪有这种人。所以我讨厌霸总。”
他说完又吃起来，面上不露一丝多余的情绪。
许者清注视了他片刻，在问卷上记录了几笔。
问卷做完了。面也吃完了。
两人走出门口。
许者清问他有没有手机号或者企鹅号，以后方便联系。
小胖摇了摇头，答说没有。
手机一阵响动，许者清低头拿起手机，看见邬陈奕的微信：【在哪？】
刚把定位发过去，余光忽然捕捉到周围的变化。
数名女子的目光正从不同方位朝她聚拢而来。那些眼神明显不善。
许者清尚未回过神来，一道尖厉的声音已经劈了过来——
“就是她！”
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红色大衣的女子冲在最先，身后跟随着三名帮手。
许者清被这阵仗钉在了原地。
“你个小狐狸精！勾引我老公是吧？我说我们家老赵最近怎么老往外跑——”
许者清脑子里嗡然一响。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老公。”
“不认识？不认识你给我儿子买东西？讨好我儿子来攀附我们家是吧？”
小胖被那女人一把拽到身边，看来是他妈。
四周围有人取出了手机。
怒火翻涌而上，许者清攥紧拳头，逼自己冷静。她看了周围空荡荡的，连个趁手的东西都没有。
急迫之际，她俯下身，把脚上的运动鞋脱了下来。
那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为首的红色大衣女人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表情复杂：“你……这是干嘛？”
许者清眯了眯眼睛，模仿李小龙的眼神，把鞋握紧，“打过架没有？鞋底抽脸最疼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不知道该不该信她，但也没有人想第一个试。
许者清把鞋握在手里，指向他们：“你们敢过来试试。我报警！我告你们诽谤！”
“你还敢威胁我？你个小三——”
“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
有人高举手机，镜头对准了她的面庞。许者清伸手去挡，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架住。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拔高地喊：
“救命——”
“你叫什么叫——”
一只手迎面盖向她的嘴唇。
那只手还没碰到她，就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我看谁敢动她。”
语气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周遭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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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噤声。
许者清偏过头。
邬陈奕立在人群外，口罩掩至鼻梁，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可那一米八几的个子实在扎眼，剪裁利落的黑色皮衣裹着清瘦腰线，皮质冷硬的光泽与周遭灰扑扑的市井气格格不入。
哪怕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她也绝不会认错。
许者清脑中念头疾转。他曾出演那么多短剧。而在座这些人正是短剧的受众。但凡有一人的目光在他面上多驻留两秒，恐怕也……
趁那些人注意力不集中，她挣开那几只手，快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快走。”
邬陈奕纹丝未动。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那群人身上。
许者清急了，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嘀咕道：“她们看短剧的。别把你认出来。”
邬陈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随即，他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后退一步。又一步，退到了墙角阴影里。
许者清转身回去。
“小胖，”她把小胖拉到身前，“你跟大家说，我认不认识你爸？”
小胖低着头，声音蚊子似的：“不认识……姐姐是零食超市的姐姐，今天才认识的……”
“听见了？”许者清看向小胖妈妈，“我不认识你老公。我给你儿子买东西，是因为他帮我做了一份调查。跟你们家老公没有一分钱关系。”
小胖妈妈张了张嘴，气势已经矮了一截，嘴上还在逞强：“那你为什么要找他做调查？找谁不行非找我儿子？”
许者清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因为你儿子写的答案很好。我追出来，是因为我不想错过一个好的回答。就这么简单。”
小胖低着头，脸有点红。
周围人的目光开始松动。手机也放下了。
小胖妈妈愣在原地，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忽然堆起笑，一把拉住许者清的手腕：“哎呀误会误会！走走走去家里坐！还有什么想问的，去家里问！我家就在旁边。”
变脸之快，许者清一时没跟上。她下意识地回头往墙角看了一眼。
邬陈奕倚在墙根处，环抱双臂，朝她微微颔首。
知道邬陈奕会在下面等自己，许者清便随小胖母亲去了。
小胖的住处不远。上楼，开门，客厅不算宽敞，收拾得尚算整洁。
但许者清的目光并未停留在那些光鲜的物件上。她留意到墙角柜面之上，一只花瓶自上而下裂了一道缝，曾被人以胶水粘合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缺了一角。
小胖母亲唤小胖回房写功课，转身去厨房沏茶。
许者清坐于小胖房间的椅上，小胖伏于书桌之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她余下的那几个问题。
客厅里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音量不高，然在这静谧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诉。随即是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听好了，这个女人，我护定了。谁动她，我让谁在景城待不下去。”
许者清握笔的手骤然一顿。
这短剧演得是霸总吧！
她侧首望了一眼虚掩的门。
门缝里，小胖母亲靠在沙发上，手机竖在面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看得入了神。
许者清收回目光。
想起客厅里缺角的烟灰缸和粘合过的花瓶。
再落向这个低垂着脑袋、对霸总短剧台词倒背如流的男孩。
她忽然就明白了。
那句“霸总是假的，所以我讨厌他”，不是凭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