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发呆啦,往前走。”一只手轻轻推了推她的后背。
是米拉。
她的尖耳朵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但表情依然镇定,“集合点在那边,看到那面蓝色的旗子了吗?”
安娜点了点头,跟着米拉朝集合点的方向走去。
她的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领口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传送阵的方向。
塞维尔正站在传送阵的边缘,和一个她不认识的导师说着什么。
他的银白色长发被风吹起,深色的导师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表情平静而专注,和平时在课堂上讲魔法史时一模一样。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苍青色的眼眸越过人群,遥遥地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和那个导师交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安娜转过头,把脸埋进领口里。
风很冷,但她的耳尖在发烫。
集合、点名、分配帐篷、领取物资。到达北境要塞的第一个小时,在忙碌和混乱中飞快地过去了。
安娜被分配到了后勤组,和米拉一起。
托比去了结界维护组,因为他之前在实验室里练过防御魔咒,虽然打翻过无数次荧光粉,但据他自己说,他现在已经能把防御咒完整地念完而不会中途打喷嚏了。
“我会给你们写信的!”托比被结界组的人带走之前,回头朝她们喊了一句,声音在风里散得七零八落。
“那不是信,叫通讯!”米拉喊回去。
“都一样!”
托比的身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安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勤组的任务比安娜想象的要繁重。她原本以为“见习支援”就是在后方递递东西、跑跑腿,但实际上,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员比预期多了将近一倍。
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穿着各色法袍的治愈师们在担架之间穿梭,手掌悬在伤员的身体上方,淡金色或翠绿色的治愈光芒从掌心倾泻而下。
伤员的呻吟声、治愈师低声念诵咒语的声音、帐篷外寒风的呼啸声,交织成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嘈杂。
安娜的工作是协助一名圣辉分院的治愈师,一个叫莉迪亚的年轻女性。
莉迪亚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但手法熟练得令人咋舌。她能同时维持三个治愈术,一边用左手处理一名斥候的撕裂伤,一边用右手稳定另一名战士的魔力反噬,嘴里还在念着第三个咒语。
“绷带。”莉迪亚头也不抬地说。
安娜立刻从医药箱里翻出绷带递过去。
“止血粉。”
安娜递上止血粉。
“下一个。”
安娜跑到帐篷口,和米拉一起把新送到的伤员抬进来。
她不知道自己忙了多久。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接触药物而微微发麻,膝盖跪在冻硬的地面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垫子依然硌得生疼。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每抬进来一个新的伤员,她就会想:这个人是从哪里撤下来的?前线的战况有多激烈?深渊魔物离这里还有多远?她的哥哥德西和嫂子菲欧娜,在沙城还好吗?
通讯环一直安静地贴在她的手腕上。
她不敢主动联系兄嫂,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更怕自己在听到他们的声音后忍不住哭出来。
天色暗了下来。
北境的天黑得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配合那弯魔月,气氛更显恐怖了。
只有防御结界泛着的那层淡金色光芒,像一条细细的灯带,横亘在天际线上。
轮班的时间到了。
安娜从医疗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
她在帐篷外的木箱上坐下来,仰起头,让冰凉的夜风拂过滚烫的脸颊。汗水在冷空气中迅速变凉,黏在皮肤上,让她打了个寒颤。
“今天辛苦了。”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娜转过头。
海银靠在帐篷的支柱上,双臂抱胸,血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穿着影隐分院的深紫色法袍,领口依然松松垮垮地敞着,看起来和在学院里一样慵懒,好像这漫天的寒风和远处的魔物嚎叫都与他无关。
安娜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你怎么在这儿?”她的声音警惕得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被分到了侦查组。”海银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刚从前沿阵地回来,路过这里,看到一只累瘫的小魅魔坐在木箱上发呆。”
安娜瞪了他一眼。“我没有发呆。”
“嗯,你没有。”海银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但那语气分明是在说“你开心就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抛了过来。
安娜本能地伸手接住——是一个小锡壶,壶身温温的,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热可可。”海银说,“食堂那边领的。我不喝甜的,便宜你了。”
安娜低头看着手里的锡壶,犹豫了一下。
壶身传来的温度透过手套渗进掌心,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珍贵。她抿了一小口,甜味和暖意一起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
“……谢谢。”她闷闷地说。
海银没有回答。他依然靠在支柱上,仰着头,血红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那道淡金色的防御结界。
“你害怕吗?”他忽然问。
安娜握着锡壶的手顿了一下。
“怕什么?”
“怕被发现。”海银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怕被当作异类。怕有一天,你藏不住那条尾巴,然后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安娜沉默了。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因为他说对了。每一个字都说对了。
从她离开沙城的那一天起,从她穿上第一件隔绝气息的法袍起,从她第一次把尾巴死死地夹在双腿之间起,她就在害怕。
害怕被揭穿,害怕被厌恶,害怕那些本来友善的目光在知道她是魅魔之后变得疏远和冰冷。
但是现在,她不怎么怕了。
“我也怕。”海银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坦诚,“血族在学院里的名声,比魅魔好不了多少。你知道他们背地里叫我什么吗?‘吸血虫’‘蝙蝠’‘那个不死的怪物’……”
他笑了一下,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我报名了。”他说,“不是因为什么‘学以致用’,不是因为什么‘保卫家园’。我就是想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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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给那些人看——血族也能站在防御结界前面,血族也能为别人做点什么。也许这样,他们就会少叫几声‘吸血虫’。”
安娜看着他。
黑暗中,他血红色的眼眸依然亮着,像两颗被擦亮的红宝石。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慵懒的笑,但安娜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做到了吗?”她问。
海银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证明给他们看。”
海银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他说,“但至少今天,我在前沿阵地发现了三处魔物活动的痕迹。如果不是侦查组提前报告,那些东西可能已经摸到结界边上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看不见的灰尘。
“所以,小魅魔,”他低下头,血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别怕。你是什么种族,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侦查组帐篷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
“对了,热可可记得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帐篷之间,被黑暗吞没了。
安娜坐在木箱上,双手捧着那只锡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里面已经半凉的热可可。
甜味在舌尖化开,和喉咙深处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她想起艾莉斯说的“不管你是什么种族,不管你喜欢谁,你都是我的朋友”。想起米拉在食堂里替她解围,托比笑嘻嘻地递过来的蜂蜜饼干。想起塞维尔在她额头上落下的吻,想起他在阅览室里说的那句“我会一直在”。
现在又多了一个。
一个血族。
一个管她叫“小魅魔”、把自己的热可可让给她、告诉她“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的血族。
安娜把最后一口热可可喝完,锡壶空了。
她把壶盖拧紧,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法袍上的灰尘。
夜风依然冷得刺骨,远处那道淡金色的防御结界依然安静地横亘在天际线上,边缘处的裂痕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但安娜觉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没那么闷了。
她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朝后勤组的帐篷走去。
明天还要早起。
她得好好休息,才有力气继续做该做的事。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环。
犹豫了片刻,她抬起手,指尖在环面上轻轻敲了三下——那是她和兄嫂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我很好,不用担心”。
片刻后,通讯环微微震动了两下。
一下,两下。
“收到。平安。”
安娜的眼眶热了一瞬。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逼回去,然后掀开帐篷的帘子,钻了进去。
帐篷里,米拉已经裹着毯子睡着了,尖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抖动,像一只在做梦的兔子。
安娜轻手轻脚地在她旁边的铺位上躺下来,拉好毯子,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摸了摸腰间那个绒布小袋子。
水晶球安静地贴着她的身体,没有银光,没有声音。
但她知道,他在。
在北境的第一夜,栗发的小魅魔听着帐篷外寒风的呼啸声,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