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昨晚和海银的对话给了她勇气,第二天醒过来时,安娜没有再遮掩自己的尾巴。
那条细长的、末端呈心形的尾巴从毯子边缘探出来,慵懒地搭在铺位边上,尾尖微微卷曲着。
米拉正在扎头发,双手举到脑后编着辫子,余光瞥见那条轻轻晃动的尾巴,动作顿住了。
翠绿色的眼眸眨了眨,顺着尾巴一路看到安娜的脸上。
“你是魅魔?”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
安娜心中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毯子的边缘。
她看着米拉的脸,等待着那双翠绿色眼睛里浮现出疏远、警惕、或者任何一种她在沙城见惯了的表情。
米拉歪了歪头,辫子从手里滑落。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宝物。
“难怪我第一次见面就那么喜欢你。”米拉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欣喜,“原来你是魅魔啊!”
安娜愣住了。
“……你觉得魅魔?”
“人见人爱的存在啊。”米拉不好意思地将目光从她的心形尾巴上移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魅魔天生就带着一种让人想要亲近的气质,我一直以为那是夸张的修辞,没想到是真的!”
“你也说了那是小说……”安娜失笑,胸口那块悬着的石头轻轻地落了下来。
“可是你看,托比喜欢你,艾莉斯喜欢你,我也喜欢你。”米拉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弯下一根,像是在列举什么铁证如山的论据,“这不是人见人爱是什么?”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你们都是好人,想说这和魅魔没关系,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终于不用再藏起来的尾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谢谢你,米拉。”
“谢什么?”米拉重新开始编辫子,动作轻快,“对了,你的尾巴可以摸吗?我一直很好奇魅魔的尾巴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不行。”
“就一下!”
“半下也不行。”
温馨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多久。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像是什么东西撕裂了空气,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喊叫。
安娜和米拉同时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米拉抓起靠在铺位边的法杖,翠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觉。
安娜没有回答。
她已经掀开帐篷的帘子冲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她瞳孔骤缩。
那道横亘在天际的防御结界,此刻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裂口的边缘是一种诡异的、不断蔓延的深紫色,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紫黑色的雾气从裂口中涌出,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翻滚着,扩散着。
更可怕的是裂口下方。
一只深渊魔物。
它大约有两层楼那么高,形体扭曲而庞大,像是由无数块不规则的暗色岩石拼接而成,缝隙间流淌着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光芒。
它的头部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暗影,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点悬浮其中,像是眼睛。它的四肢粗壮而畸形,每一步踏在冻土上都会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凹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气息,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疏散!所有人往南撤!”
“结界组!结界组在哪里?立刻修补裂口!”
“战斗组就位!拦住它,别让它靠近医疗帐篷!”
喊叫声、咒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穿着各色法袍的学员和导师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正在布置临时防御阵,有人在吟唱攻击咒语,有人抬着担架往南边撤离伤员。
安娜应该往南跑的。
她的理智这样告诉她。
她只是一个刚入学不久的新生,掌握的攻击魔法屈指可数,实战经验几乎为零。
她的任务是在后方协助,而不是冲上去和一只两层楼高的深渊魔物硬碰硬。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因为那只深渊魔物前进的方向,正好经过她所站的位置。更准确地说,它那只流淌着暗红光芒的巨爪,正朝她所在的方向踩下来。
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安娜抬起头。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慢。
她看到了那只巨爪底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密布,每一次脉动都会渗出一种粘稠的、冒着气泡的液体。
她看到了那些幽绿色的光点在暗影般的头部中疯狂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享受这场混乱。
她闻到了那股腐烂的甜腻气息,浓烈得几乎要将她窒息。
然后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风之盾!”
翠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迸发,在她头顶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那是她在翠歌分院学到的基础防御魔法,只能挡住一些小型魔物的攻击,面对这种体型的深渊魔物……
巨爪落下的瞬间,风之盾像纸一样被撕碎了。
安娜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背重重地撞在冻土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出一声闷哼。
她的视野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她没有时间躺在地上喘气。
因为那只深渊魔物已经注意到了她。那两团幽绿色的光点从高处俯视下来,直直地锁定了她。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然后它挥起了另一只巨爪。
安娜挣扎着爬起来,双手结印,嘴唇飞快地翕动。
火焰箭、藤蔓缠绕、冰锥术……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攻击魔法一股脑地砸了出去。
火焰在魔物的躯干上炸开,藤蔓从冻土中窜出缠住了它的后肢,冰锥刺入那些暗红色纹路的缝隙中……但都只造成了表皮的损伤。
火焰熄灭后,那些暗色的岩石上只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焦痕。藤蔓被它轻轻一挣就断成了数截。冰锥没入缝隙后,被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吞没,像是被消化了一样消失不见。
魔物的巨爪继续落下。
安娜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脆,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不是她的骨头。
是她胸口那枚护身符。
那是塞维尔给她的。银色的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泛着冷光的符文石。她一直把它戴在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此刻,那枚符文石碎了。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碎裂的符文中爆发出来,在安娜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流淌着精灵古文字的屏障。
巨爪落在屏障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震动了一下。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周围的碎石和冻土掀飞,在空气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屏障挡住了那一击。
然后碎裂了,化作无数银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但它为安娜争取到了几秒。
足够她滚向一旁,躲开那只巨爪的正面落点。
也足够其他人赶到。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从侧面切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海银落在魔物的后背上,双手各握着一把泛着血红色光芒的短刃。他将短刃刺入那些暗红色纹路的交汇处,魔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疯狂地甩动着躯干,试图把他摔下来。
与此同时,几道不同颜色的攻击咒语从四面八方同时命中魔物。星焰分院的红色火球、岩铸分院的银色岩枪、影隐分院的紫色暗影箭……还有一道翠绿色的、带着自然魔法特有光芒的藤蔓洪流,是米拉。
她站在不远处,双手握着那根比她人还高的法杖,杖头的藤蔓像活物一样疯狂生长,将魔物的四肢死死缠住。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紧抿,翠绿色的眼眸里燃烧着安娜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坚决。
“现在!海银!”
海银从魔物背上一跃而起,双手短刃在空中划出两道血色的弧线,交叉斩过魔物头部那两团幽绿色光点的正中央。
魔物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然后像一座崩塌的山一样,轰然倒地。
暗红色纹路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那些构成躯干的暗色岩石开始碎裂、剥落,最后化作一地的黑色粉末,被寒风吹散。
结束了。
安娜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法袍上全是泥土和不知名的黑色粉末,栗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脸侧,手背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出来,蜷缩在身侧,尾尖微微颤抖着。
但她活着。
护身符碎了,但她活着。
米拉跑过来,法杖扔在一边,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安娜!你受伤了吗?让我看看……”
“我没事。”安娜的声音有些哑,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我真的没事。”
海银从魔物的残骸上跳下来,短刃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回腰间的鞘中。他走到安娜面前,血红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的护身符不错。”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安娜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谁给的?”
安娜没有回答。
海银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朝正在赶来的结界组走去。
“下次别一个人硬扛。”他头也不回地说,“不是每次都有护身符替你挡的。”
安娜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法袍上的灰尘。
手背上的血痕在冷风中微微刺痛,但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里空空的。
银色的链子还在,但坠子已经碎成了几片,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皮肤上,再也没有那种微微发烫的温度了。
他用一种她看不见的方式,一直在保护她。
米拉扶着安娜回到了后勤组的帐篷。莉迪亚看到她手背上的血痕,二话不说拉过她的手,一道温热的治愈光芒从掌心涌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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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小心点。”莉迪亚的语气不重,但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认真,“命只有一条,护身符也只能挡一次。”
安娜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她都在医疗帐篷里帮忙。
伤员比昨天少了一些,但依然络绎不绝。她递绷带、递药剂、抬担架、安抚伤员,做一切她能做的事。她没有再走出帐篷,没有再去靠近那道防御结界。
但她也没有再藏起自己的尾巴。
没人在意她的尾巴。
晚上,轮班结束后,安娜回到帐篷里。
米拉已经睡下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尖耳朵在睡梦中微微抖动。今天的战斗消耗了她太多体力,连辫子都没来得及解开就睡着了。
安娜没有吵醒她。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铺位边,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那个绒布小袋子。
水晶球安静地躺在里面,表面灰蒙蒙的。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双手覆上去。魔力缓缓注入,银光从球心亮起,像一朵花在黑暗中慢慢绽放。
她没有说话。
水晶球里也没有声音。
就这样安静了很久很久。帐篷外寒风呼啸,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和结界组修补裂口的低语声。
水晶球里的银光柔和地流转着,像是也在听这些声音。
然后,那道声音响了起来。
“安娜……我想见你。”
温和地,低沉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沙哑。
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在水晶球表面留下了一小片温热的雾气。
“你在哪里?”她轻声问。
水晶球里的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帐篷外面。”
安娜愣住了。
她放下水晶球,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夜风裹着细碎的冰碴扑面而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灰白色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冻土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塞维尔站在那里。
他穿着深色的导师袍,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面容依然清冷而平静,但安娜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层平静下面是碎裂的痕迹。
像那道防御结界一样,像她的护身符一样,破碎的。
苍青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在害怕。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塞维尔先开了口。
“今天下午,”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我在结界另一端。我过不来。”
他在解释。
安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今天下午那只深渊魔物倒下的时候,防御结界裂口的另一端,有几道银白色的光芒在疯狂地闪烁。她当时以为那是结界组在修补裂口。
原来是他。
“塞维尔……”安娜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没有让她说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将她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指尖微微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地、不留一丝缝隙地箍在胸前。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得多,重得多,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像是要破体而出。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温热的,急促的,不像他平日里那样沉稳。
安娜抬起手,攥住了他背后的法袍。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没事。”她闷闷地说,声音被他的胸口吞没了大半,“护身符碎了,但我没事。海银和米拉他们赶到了,魔物被清除了,我真的……”
“我知道。”塞维尔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比在水晶球里听到的还要沙哑,“我知道。莉迪亚跟我汇报了。海银也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想见你。”
安娜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混着北境寒冷空气中特有的霜雪气息,像一剂镇定剂,将她一整天积攒的所有恐惧、紧张和后怕一点一点地抚平。
他们就这样站在帐篷外的寒风中,站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远处,那道防御结界的裂口已经修补完毕,淡金色的光芒重新连接成一道完整的屏障,安静地横亘在天际线上。
安娜闭上眼睛。
在塞维尔的怀抱里,在北境寒冷的夜风中,在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里,她终于真正地、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塞维尔。”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该回去了。”
塞维尔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明天见。”他说。
一个吻落在她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