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霜降月的第三天。
安娜那天起得很早。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圣光尚未完全亮起，只有远处钟楼的尖顶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
她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不想吵醒艾莉斯，但等她穿好衣服转过身，发现艾莉斯已经坐在床沿上，浅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
“你醒了？”安娜小声说。
“一直没怎么睡。”艾莉斯的声音有些哑。她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小布包，递到安娜面前。“给你准备的。”
安娜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瓶标注着“强效恢复药剂”的玻璃瓶，一卷绷带，一小袋干粮，还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护身符，上面刻着精灵族的守护符文。
“这个护身符是我自己做的，”艾莉斯说，目光移向窗外，语气刻意放得很平淡，“效果一般，但挡一次致命攻击还是可以的。”
安娜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护身符，银色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
她想起第一天搬进宿舍时，艾莉斯把向阳的房间让给她，笑着说“这样你可以感受到更多的圣光”。想起她在医务室醒来时，艾莉斯坐在床边，满脸担忧。想起她看到自己的尾巴后的某个晚上，对她说“不管你是什么种族，不管你喜欢谁，你都是我的朋友”。
“艾莉斯……”安娜开口，有些感动。
“别磨蹭了。”艾莉斯打断她，伸手把布包往她怀里推了推，“集合时间是八点，你再不走就迟到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每天给我发个消息。通讯环我检查过了，前线的魔力场不会干扰信号。”
安娜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把布包收进储物戒里，然后上前一步，抱住了艾莉斯。
艾莉斯僵了一下，随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注意安全。”艾莉斯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嗯。”
“尾巴藏好。”
“嗯。”
“离那个血族远一点。”
安娜忍不住笑了一声，松开了她。“你怎么知道海银的事？”
艾莉斯挑了挑眉，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托比说的。他说他在教务处门口看到你和一个银发的血族在走廊里对峙，你的表情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
安娜的脸垮了下来，“……他那个大嘴巴。”
“去吧。”艾莉斯推了推她，“回来再收拾他。”
安娜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晨雾还没有散。
翠歌分院的草坪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穿过石桥，经过那座让她心跳加速的图书馆，沿着主路朝学院正门的集合点走去。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集合点聚集的人群。
比她想象的多。
大约有四五十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检查装备，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大部分人穿着各自分院的法袍，各色的法袍在晨雾中交织在一起，像一面破碎的彩虹。
安娜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米拉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拄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木质法杖，杖头缠绕着翠绿的藤蔓。
她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尖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捕捉周围每一丝动静。
托比站在米拉旁边，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正在低头翻着什么。
安娜走过去，拍了拍托比的肩膀。
托比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咧嘴笑了。“安娜！你果然来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她看，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我昨晚研究了一下北边的地形，你看，这里是我们要去的要塞，这边是山脉，这边是……”
“托比，”米拉叹了口气，“她还没吃早饭呢。”
“哦对对对，”托比把地图塞回包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饼干，“要不要？我早上在食堂拿的，蜂蜜味的。”
安娜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你看起来像是要去春游。”她含糊地说。
托比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紧张的时候就想多做点准备，做多了就变成这样了。”
他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声音也低了下去，“其实我也挺害怕的。但害怕没用，对吧？多带点东西，多记点地图，说不定到时候能派上用场。”
安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话多、毛躁、总是把荧光粉洒一身的男孩，比她想象的要可靠得多。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道身影从主楼的方向走来。深色的导师袍，银白色的长发，清冷得像是从晨雾中凝出的幻影。
塞维尔。
他走到队伍前方，苍青色的眼眸扫过人群。目光经过安娜的时候，停顿了一秒，也许更短，短到除了她之外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像看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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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一个普通学生一样，平淡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她一眼。
安娜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想，这个人真的很会装。
安娜起了点坏心思，她想，有机会的话，她看看这个人失控的样子。
“本次前往北境前线的人员，共计四十七人。”塞维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其中包括翠歌分院、星焰分院、岩铸分院、影隐分院的学员，以及三名带队导师。”
他顿了顿。
“此次任务的性质，在你们报名时已经说明过了——见习支援。主要工作包括协助布置防御结界、参与伤员救治、执行后勤保障任务。但鉴于前线局势的不确定性，所有人必须做好战斗准备……”
人群中有细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了。
“从学院到北境要塞的传送阵将在十分钟后开启。”塞维尔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课堂上讲解魔法史年表一样不紧不慢，“传送过程中，保持静止，不要离开指定区域。到达目的地后，跟随各自分组的导师行动，不得擅自离队。”
他抬起手，修长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
地面亮起了传送阵的光芒，金色的纹路从中心向外蔓延，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现在，按照分组的顺序，依次进入传送阵。”
安娜被分在了第二组。她站在队伍里，看着第一组的人走进那片金色的光芒中，身影一点一点地被吞没，最后消失不见。
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传送阵。金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温暖而明亮，将她的视野染成了一片纯白。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像从高处跳下，又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
当光芒散去，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空气冷得刺骨，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
远处是一道连绵的山脉，山体被积雪覆盖，山脊线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冷硬。
近处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地面上残存着积雪和冻土，几顶灰褐色的帐篷零散地分布着，帐篷之间有人影穿梭，动作匆忙而沉默。
更远处，安娜看到了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屏障，从地面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一堵连接天地的墙。
屏障泛着淡金色的光芒，但边缘处有些地方颜色暗淡，甚至有几处裂痕般的黑色纹路，正在被几队穿着法袍的人修补着。
那是防御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