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认自己喜欢塞维尔之后,安娜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有一团乱麻,她一直不敢去看,不敢去碰,假装它不存在。
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把那团乱麻拎起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发现它不过是一团打了结的线而已。
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也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复杂。
喜欢就是喜欢。
没什么好躲的。
于是安娜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状态。不,比以前更好了。以前她是真的在躲,现在她只是……在演。
她和“小魔灵”塞维尔又恢复了聊天,但彼此都没有说破。
她知道他是塞维尔,他知道她知道他是塞维尔,但两个人都不挑明。
他在水晶球里依然用那种温和清冷的声音叫她“安娜”,她在水晶球前依然叫他“塞维尔”,好像一切都没有变。
可是什么都变了。
比如,以前安娜只会跟小魔灵聊心事、聊烦恼、聊那些不敢对别人说的话。
现在她会说“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我想到了你”。比如,以前小魔灵只会回答“嗯”“是吗”“那就好”。现在他会沉默片刻,然后用那种让安娜耳朵发烫的声音说:“阳光是什么样的?我这边看不到。”
阳光是什么样的……安娜每次想到这一点,就忍不住把水晶球贴在脸颊上,傻笑半天。
正是这份若有似无的暧昧,让安娜上头到随身携带水晶球的地步了。
她把水晶球装进一个绒布小袋子里,系在腰间,藏在法袍的褶皱里。上课带着,吃饭带着,去图书馆工作也带着……
艾莉斯注意到她时不时就摸一下腰间的小袋子,用一种“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眼神看了她好几次,但什么也没说。
安娜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平时里,她可以对着水晶球说一些暧昧的话,脸红心跳地等着那边传来一两句让她腿软的回答。
到了课堂上,她又能把所有的情绪收起来,抬头挺胸地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听塞维尔讲课,偶尔还会举手回答问题,声音平稳,表情正常,和所有普通学生一模一样,把他当导师看待。
安娜对自己的演技感到无比自豪。
*
这天下午,安娜在图书馆工作。
阳光从彩绘玻璃窗倾泻而下,将一排排书架染上斑斓的颜色。
她推着木质小推车,将学生们归还的书籍一本本地归类上架。空气中有旧纸张的香气,安静得只剩下她的脚步声和书脊摩擦木板的细微声响。
她刚把一本厚厚的魔法生物图鉴塞进书架高层,擦了擦额头的汗,正准备推车去下一排。
“安娜。”
那道声音从腰间传来。
温和,低沉,带着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只有在叫她名字时才会出现的柔软。
安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小袋子,心跳瞬间从匀速变成了加速。
“来三楼。”
安娜愣住了。
三楼。
图书馆的三楼。
她在这里工作了好几个星期,从来没有上过三楼。半身人馆长说过,三楼是教师阅览区和特殊藏书室,不对学生开放。
连接三楼的楼梯被魔法禁制封锁着,普通学生根本走不上去。
可现在……安娜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楼梯口。
那里原本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墙壁和一道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木门。
但此刻,那道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幽蓝色的微光。安娜伸手推了一下,门无声地打开了。
旋梯出现了。
石质的阶梯盘旋而上,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月光铺就的路。
从一楼到三楼的禁制已经打开。
安娜站在旋梯的起点,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小袋子,指尖碰到绒布的触感,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三楼有什么?
他在上面吗?
她应该上去吗?
这里是图书馆。白天。随时可能有其他老师或者学生经过。如果有人看到她上了三楼……
可是禁制是他打开的,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安娜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一级台阶。
银光在她脚下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欢迎。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旋梯里,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心跳的回响。
一圈,两圈,三圈。
她越走越高,越走越快。理智在脑子里疯狂地喊“你疯了吗”,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她的脚比她的大脑诚实多了,它想上去,想去见他,想看看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叫她。
旋梯的尽头是一扇拱形的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小小的凹槽,形状像是某种徽记。
安娜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进去,门就自己开了。
三楼的阅览室比她想象的要小,但比楼下任何地方都要精致。
深色的木质书架沿着墙壁排列,书脊上烫金的文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拱形窗户正对着西边的天空,夕阳将整片天幕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
窗前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古籍,旁边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
而塞维尔,他站在窗前,逆着夕阳的光,银白色的长发被落日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苍青色的眼眸正望着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情绪。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感叹。
安娜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想问他“你怎么能在图书馆用魔法”,想问一万个问题,但她的嘴只说出了一句话:
“你让我上三楼干嘛?”
塞维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安娜,”他说,“我想你了。”
安娜的耳朵烧了起来。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塞维尔没有催促她。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夕阳从窗户涌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温柔的颜色。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地旋转。
安娜松开了门框,迈出了第一步。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
安娜站在门口,手指还攥着门把手的余温,心跳快得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说他想她了。
塞维尔说他想她了。
安娜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她垂下眼睛,盯着地板上那些被夕阳拉长的光影,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手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捏着法袍的布料,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过来。”塞维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安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安娜总觉得他的眼底藏着什么东西。
她的脚自己动了起来。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过那些深色的书架,走过那张摊开着古籍的书桌,走到了窗前。
塞维尔没有动,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了一个位置。
安娜站在他旁边,肩膀和他的手臂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淡淡的,像雪松和霜雪混合的味道。
她的尾巴在裙子底下蠢蠢欲动,她死死地夹住它,假装自己是一只没有尾巴的普通魔族。
“你看。”塞维尔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透的天空上。
安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从三楼的窗户望出去,整个学院尽收眼底。
远处是钟楼的尖顶,再远一些是连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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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山丘,山丘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森林,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近处是中庭花园,那些在白天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树木和花坛,此刻在落日的映照下,像一幅被精心描绘的油画。
“好美。”安娜不自觉地感叹了一句。
“嗯。”塞维尔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很美。”
安娜偏过头,发现他没有在看夕阳。
他在看她。
苍青色的眼眸里映着她的侧脸,栗色的长发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蜜色,浅栗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边的橘红,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安娜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看夕阳啊。”她飞快地把头转回去,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橘红色,声音闷闷的,“看我干嘛。”
塞维尔没有回答。
安娜听到了他轻轻的笑声,她的耳朵又烧了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玫瑰紫,从玫瑰紫变成深蓝,阅览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书架上的烫金文字渐渐隐没在阴影中。
桌上的红茶早就凉透了,但没有人去动它。
安娜不知道他们在窗前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
她只觉得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秒的流逝。
她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了他的手臂,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她的身体太诚实了。
她想假装没有注意到,但尾巴在裙子底下已经高兴得快打结了。
“天黑了。”安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得……我得回去了。艾莉斯会找我。”
她没有动。
塞维尔也没有动。
远处钟楼的尖顶上亮起了一盏灯,橘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温暖的星。
“安娜。”塞维尔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很低,很轻。
安娜转过头。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她的额头上。
苍青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映着她的脸。
安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以为他会吻她。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法袍的布料,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徒。
但塞维尔没有吻她的唇。
他低下头,银白色的发丝从肩侧滑落,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然后他的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的唇贴着她的额头,停留了几秒,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三秒,安娜不知道,她的大脑已经停止工作了。
然后他退开了。
苍青色的眼眸低垂着看她,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回去吧。”他说,声音有些哑,“太晚了。”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又传来了他的声音:
“安娜。”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记得早点睡。”
安娜推开门,走进旋梯。
银色的光芒在她脚下闪烁着,照亮了盘旋而下的石阶。
她的脚步比上来的时候还要快,快到她几乎是在跑。
一圈,两圈,三圈,她冲下一楼,推开那扇木门,重新回到了图书馆的走廊里。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灯昏黄的光和远处钟楼传来的报时声。
安娜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