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是喜欢吗?
是喜欢。
安娜把脸埋在枕头里,栗色的短发散了一床。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塞维尔的脸,她甚至已经不在意他隐瞒自己是小魔灵这件事了。
明明前面还在生气,还在想“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在纠结要不要继续用那颗水晶球。
可现在,当“喜欢”这两个字终于被自己承认之后,那些委屈和愤怒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奇怪的、带着甜味的无奈。
这就是命定之人的威力吗?
安娜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描摹着那道银线的轮廓,心里想的是他的头发,也是这个颜色,银白色的,像霜雪,像月光。
她叹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脸颊滚烫。
安娜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桌前。
她拉开抽屉,那颗布满细纹的水晶球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表面灰蒙蒙的。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坐了下来,将水晶球放在面前,双手覆上球面。
魔力缓缓注入。银光从球心亮起,像一朵花慢慢绽放。
“塞维尔?”安娜压低声音喊道,栗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流转的银光,“你在吗?”
她在心里默念:假装我不知道,假装你只是我的小魔灵,假装一切都没有变。
“我在。”那道声音从水晶球里传来,温和而清冷,和第一次听到时一模一样,“这么晚了,还没睡?”
安娜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就是他。
从第一天晚上开始,就是他。
那个在水晶球里陪她说话、听她倾诉、笨拙地安慰她的人,从来就不是什么低阶灵体,是他,一直是同一个人。
“我睡不着。”安娜的声音有些闷,她把水晶球捧起来,贴在脸颊上,感受着那种微凉的触感,“塞维尔……我有喜欢的人了。”
水晶球里的银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是吗。”塞维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似乎比平时慢了一拍,“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面对面,有些话感觉就好说出口一些。
安娜咬了咬嘴唇,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是一个……很过分的人。他骗了我,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他明明知道我在犯傻,却从来不提醒我。”
“……那你还喜欢他?”
“嗯。”安娜把水晶球换到另一边脸颊,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喜欢。而且我发现,我好像不那么在意他骗我了。我在意的反而是……他为什么要骗我。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假装成另一个人,去陪一个陌生人说话呢?”
水晶球沉默了片刻。
“也许,”塞维尔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有他的理由。”
“什么理由?”
“……也许他怕吓到她。也许他觉得,如果一开始就告诉她真相,她就会跑掉。也许他只是想陪她说话,用什么身份不重要。”
安娜的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意逼了回去。
“那他应该告诉她。”安娜说,声音有些发颤,“她不会跑掉的。”
水晶球里的银光柔和地流转着,塞维尔没有说话,但安娜能感觉到,他还在。
“塞维尔,”安娜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需要你了,你会离开吗?”
这一次,塞维尔回答得很快:
“不会。”
只有这两个字。
她笑了。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艾莉斯回来了。
安娜飞快地将绒布盖在水晶球上,银光被遮住了,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她将水晶球塞回抽屉,踢掉拖鞋,跳上床,拉好被子,一气呵成。
门被推开了。
艾莉斯走进来,金色的辫子有些松散,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你还没睡?”艾莉斯问。
“快了。”安娜把被子拉到下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困倦。
艾莉斯没有立刻去洗漱。她站在床边,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安娜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眯了起来。
安娜被她看得心虚,往被子里缩了缩:“……怎么了?”
艾莉斯没有回答。她走到安娜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安娜的脸上,将那片绯红照得无处遁形。
“你的脸好红。”艾莉斯说。
“有吗?可能是被子太厚了……”安娜说着,想把被子拉高一点遮住自己的脸,但艾莉斯先一步按住了被角。
“安娜。”
“嗯?”
“我问你一个问题。”艾莉斯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老实回答我。”
安娜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非常不祥。
“你的男朋友,”艾莉斯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看穿,“是塞维尔导师吗?”
安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她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她的脸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她的尾巴不受控制地从被子底下窜了出来,在空气中疯狂地晃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但艾莉斯已经看到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安娜觉得自己大概要死了。
她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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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斯会追问“男朋友是谁”,也想过艾莉斯可能会猜是走得比较近的托比或者其他什么同学。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艾莉斯会直接猜到塞维尔头上。
“你……你怎么……”安娜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艾莉斯看着她这副反应,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介于“果然如此”和“你疯了吗”之间的神情。
“这几天你的反应太奇怪了。”艾莉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你在他的课上上课时根本不敢抬头,他点你名你整个人都僵住了,下课第一个冲出去,我看到了……我以为你怕他。但是今天回来之后,你脸红成这样,还对着水晶球傻笑……”
她顿了顿。
“而且你前天晚上不在宿舍。我占卜出来你没事,但我占卜不出你在哪里。整个学院,能屏蔽我占卜的地方不多。”
安娜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艾莉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导师的私人领域……法师塔。”艾莉斯轻声说出了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安娜最后一道防线,“你在他的法师塔里,对不对?”
安娜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承认,但她更不想对艾莉斯撒谎。
这个金发的精灵姑娘是她在这个学院里的好朋友。她会在她发烧的时候陪她去医务室,在她失踪之后用占卜确认她的安全,会在看到了她的尾巴后依然态度如一地对她……
“艾莉斯……”安娜睁开眼睛,浅栗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和艾莉斯那张认真的脸,“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艾莉斯打断了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伸手把安娜散落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安全的。”
安娜的眼眶又红了。
“他有没有强迫你做什么?”艾莉斯问,浅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你是魅魔,他有利用这一点吗?”
安娜摇头,拼命地摇头:“没有。他没有。他……他一直很克制。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
艾莉斯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艾莉斯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去洗漱了。你也早点睡。”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用一种安娜从未听过的、认真到近乎郑重的语气说:
“安娜。不管你是什么种族,不管你喜欢谁,你都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然后她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这个金发的精灵姑娘,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选择了站在她身边。
窗外,月亮爬到了最高处,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间屋子。
安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今晚,她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