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一节魔法史的课程。
安娜盯着课表上那行字,像盯着一道死刑判决书。
她深吸一口气,把课表折好塞进口袋,迈开了步子。
不就是一节课吗?教室那么大,她坐最后一排,他站在讲台上,距离远得像两个世界。他讲他的课,她记她的笔记,下课就走人,全程不需要任何交流。
完美。
安娜在心里把这份计划默念了三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走进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
安娜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个位置离讲台最远,视角最偏,站起来跑路也最方便。
她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像垒堡垒一样垒了两摞书,然后在书墙后面坐下来。
艾莉斯从门口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安娜的阵仗,微微挑了挑眉,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
上课铃响了。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像踩在某人的心跳上。
安娜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做出一个“准备认真听课”的姿态。
门被推开了。
安娜屏住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笔记本上的空白横线,耳朵却不争气地竖了起来。
她听到了他走上讲台的声音,听到他放下教案的声音,听到他开口说“上课”的声音。
低沉,平稳,和往常一模一样。
安娜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看,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导师,你还是那个学生。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已经忘了……不,他一定已经忘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他吻过多少人?也许这只是他处理情潮期学生的一贯方式。
想到这里,安娜的胸口又闷了一下。
她把这股闷气压下去,开始听课。
塞维尔今天讲的是第四章的后半部分,关于古代魔法战争中的契约体系。他的声音依然清冷而富有磁性,语速不疾不徐,偶尔穿插一两个逸闻趣事,引得学生发出轻笑。
安娜机械地记着笔记,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她不在乎。
她只需要让自己的手在动、眼睛在看书、脑子在被占满,这样就没有空间想别的事情了。
“安娜同学。”
那道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不轻不重,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安娜的笔尖顿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她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她抬起头,发现塞维尔正站在讲台上,苍青色的眼睛越过前排的头顶,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第157页,第三段,请你读一下。”
安娜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翻到157页,找到了第三段。
那段文字她昨晚刚看过,每一个字都认识,但此刻它们在她的视线里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念完之后,塞维尔点了点头,说了声“请坐”,便继续讲了下去。
他的目光没有再落在她身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机点名,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安娜坐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艾莉斯在旁边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安娜接过,擦了擦手心。
接下来的半节课,安娜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他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只是随机点名?全班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她?
也许是她太敏感了。
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娜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拎起来就往外走。
“安娜。”艾莉斯在身后叫她。
“我先走了,晚上见!”安娜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脚步快得像在竞走。
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拐过转角,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额头磕在某个坚硬的、带着体温的东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怀里的书包掉在地上,课本和笔记本散了一地。
“对不起,我没注意。”安娜捂着额头抬起头,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银白色的长发,苍白的脸,血红色的眼眸,是血族。
被他撞到的血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半晌,开口道:“你好香……”
安娜:!!!
她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了。
“你好香”这三个字从血族嘴里说出来,和从普通人嘴里说出来,意义完全不同。
这句“你好香”几乎可以等同于“我想吃你。”
血族对气味的敏感程度远超其他种族,他们能嗅到血液的芬芳、体香的层次,甚至能闻到情绪的味道。
而一只魅魔,在情潮期刚过不久的时候,身上的气息大概浓烈得像一坛打翻的蜜酒。
安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她死死地抱住掉落的书包,像抱着一面盾牌,浅栗色的眼眸瞪得圆圆的,警惕地盯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血族。
他很高,比塞维尔矮不了多少,银白色的长发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血红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颗打磨过的红宝石。
他穿着学院的深色制服,领口松松散散地敞着,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漫不经心,但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地锁在安娜身上,一眨不眨。
“你是翠歌学院的?”血族微微偏了偏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我好像没见过你。这气味……真特别。”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不关你的事”,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安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了一句,然后侧过身,试图从他旁边绕过去。
血族却跟着侧了一步,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叫海银。”他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呢?”
安娜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是因为情潮期,不,完全不是那种感觉。
面前这个血族虽然生得好看,但他的气息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她心跳加速纯粹是因为恐惧和紧张。
“让一下。”安娜的声音冷了几分。
海银没有让。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安娜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凉的,血族的体温果然比常人低得多。
“我说了,你好香。”海银低下眼睛,血红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紧绷的小脸,“你是……暗系种族吧?魔族?还是……”
“海银。”
一道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不大,但清晰地刺穿了空气。
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安娜和海银同时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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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维尔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银白色的长发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逆光站着,看不清表情,但那双苍青色的眼眸,安娜隔了这么远都能感觉到,正冷冷地盯着海银。
海银的表情变了一瞬。他收起那副懒洋洋的笑容,直起身,朝塞维尔微微颔首:“塞维尔导师。”
“你在做什么?”塞维尔走过来,走到安娜身边,很自然地站在了她和海银之间,像一堵无声的墙。
“没什么,”海银耸了耸肩,血红色的眼眸却越过塞维尔的肩膀,又看了安娜一眼,“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同学,道个歉而已。”
塞维尔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苍青色的眼睛注视着海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海银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好吧。”海银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我投降”的手势,“我走就是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血红色的眼眸在安娜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下次见面,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安娜站在原地,后背还贴着墙壁,心脏砰砰直跳。
她看着海银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没事吧?”
塞维尔转过身,低头看着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语调,但安娜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没、没事。”安娜抱紧书包,垂下眼睛,不敢看他,“谢谢老师。”
“那个人,”塞维尔顿了顿,“以后遇到他,尽量绕着走。”
安娜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塞维尔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安娜总觉得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她听不懂的东西:“他是血族,离他远一点。”
“……好。”安娜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走廊里偶尔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瞥他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那个……”安娜开口,想说“那我先走了”,但话还没说完,就被塞维尔打断了。
“你今天的状态不太好。”他说,目光落在她眼下那片青黑上,“昨晚没睡?”
安娜下意识地侧过脸,想用头发遮住那片熬夜的痕迹:“睡了……睡得挺好的。”
塞维尔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安娜听到了。
“安娜……,”他说,语气有点无奈的温和,“如果课程上你有什么疑惑,可以来问我。”
安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好……好的。”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谢谢老师。那我先走了。”
这次,塞维尔没有叫住她。
安娜抱着书包,快步走过走廊,走下楼梯,一直走到图书馆门口,才停下来。
她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今天这一整天,实在是太刺激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海银那双血红色的、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她的眼睛,另一个是塞维尔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墙一样隔绝了所有危险的身影。
前者的注视让她浑身发冷。
后者的注视……让她浑身发烫。
安娜把脸埋进书包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